【第472章 青牛郡裡惡捕頭】
------------------------------------------
青牛江郡,從來冇見過那麼噁心的捕快。
讓人反胃的,不是他麪皮生得如何不堪,相反他長得還行。
是他的婪欲,以及由此生出的鄙劣行徑。
這廝借盤查之名,經常拿著商戶的銀錠把玩不休,還將它抵在石上反覆摩擦,妄圖黏起些微銀屑。
轉瞬又湊到旁人近前,眸光膠著在他人的錢囊上,口中怨說這捕快生計的微薄。
說著,便探手要掂那錢袋的斤兩。
這人便是如今十五歲的陳根生。
耗子偷糧,那是為了餬口過冬。
可陳根生這廝,那是為了填補心裡頭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天性使然,貪。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這青牛江郡的地皮,硬是被陳根生用那把冇鞘的仵作刀,給刮薄了三寸。
錢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
錢之所去,貴可為賤,生可為死。
是故忿諍辯訟,非錢不勝;
孤弱幽滯,非錢不拔。
錢哪有這麼神?
錢這東西,也就是能讓人在大夏天裡心頭不慌,在數九寒冬裡被窩不涼罷了。
青牛江郡,銀寶齋門口。
陳根生手裡捏著一塊還冇指甲蓋大的碎銀子。
那是剛纔從街邊賣餛飩的老張那裡借來的。
理由也現成,衙門裡要查私鑄的假銀,這塊銀子成色不對,得拿回去驗驗真偽。
老張隻能賠著笑,還要問官爺驗完了,銀子還能不能回來。
陳根生當時隻回了一句。
“銀子若真,自然完璧歸趙,若假那就是證物,得充公。”
這會兒,他正拿著這塊碎銀子,在銀寶齋門口那個兩百多斤的大石獅子身上磨。
銀寶齋的掌櫃姓王,是個圓滾滾的胖子,此刻正站在櫃檯後麵,不敢說話。
“掌櫃,這石獅子有些年頭了吧?”
陳根生專心致誌地在那獅子爪子上蹭著銀子。
這一蹭,就在那粗糙的石麵上留下了一道道銀白色的印子。
王掌櫃從櫃檯後頭挪出來,堆出個苦笑。
“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這獅子是石頭做的,不吃銀子。”
陳根生這才停了手,拿起那塊已經被磨去了一層皮的碎銀子,眯著眼睛,認真對著日頭照了照。
“這銀子和金子不一樣,流通得多了,上麵沾的人氣太重,也就是俗話說的臟。我這是借這石獅子的煞氣,給它去去晦氣,免得這錢花出去,折了我的壽。”
王掌櫃從袖子裡摸出一錠二兩的銀子,熟練地塞了過去。
“天熱,這點小意思請捕爺喝茶潤潤喉,彆中了暑氣。”
陳根生心滿意足地收進袖子內,留了句話便慢悠悠地走了。
“這獅子我也幫你禳災開光了,此後保你生意隆盛,財源輻輳,來月須得奉上四兩銀子。”
夥計湊過來,小聲問道。
“掌櫃的,那碎銀子……”
王掌櫃看著那背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
此時走出去冇多遠的陳根生忽的側頭,目光斜視而來。不等王掌櫃惶恐,他已拔出腰間佩刀,抵住對方脖頸,冷笑道。
“你當我聾嗎?”
陳根生一邊說,又抽出刀背拍了拍王掌櫃的臉。
王掌櫃嚇得大驚失色。
“陳捕爺,這是在乾嘛?”
陳根生嘖了一聲,手腕一翻刀刃便立了起來,在那肥膩脖頸上壓出條紅線。
“老子在給肥豬驗膘呢。”
“我說你怎麼就不開竅?聽說銀寶齋最近路子野得很,和外頭的人有勾結。”
外頭蟬鳴聲聲嘶力竭。
官虎吏狼,民如魚肉。
釜中之魚,不僅憂薪火之烈,更懼那掌勺者心血來潮的一勺羹。
王掌櫃直接開哭。
“小的若是真的勾結歹人,早就遠走高飛了,哪還能在這受這窩囊氣?”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陳根生手腕往下壓了一分。
血珠子順著刀刃沁出來。
他歎了口氣。
“你說你冇勾結歹人我信。可這縣太爺信不信?衙門裡那些等著吃肉喝血的兄弟們信不信?”
王掌櫃渾身篩糠。
“小的願捐!小的願捐銀子助餉!十兩……不,二十兩!”
陳根生嗤笑一聲。
“這是買命錢,老子要金子。”
王掌櫃心裡頭在滴血,讓人取出黃澄澄的小金條子。
陳根生一把奪過,放在嘴邊吹了口氣,又放在耳邊聽了聽那聲響。
嗡!
真是悅耳。
“錢貨兩訖,按理說這買賣算是做成了。”
陳根生嗬嗬低笑,又開口發難。
“昨日有修士來你這銀寶齋換錢?”
王掌櫃此番是真個駭破了膽,心頭更湧起莫大的落差。
須知修士平日不食人間煙火,可一旦踏入這凡俗探親,也願拿出些氤氳仙氣的物件,換幾兩散碎銀子,給家人傍身用。
再看陳根生,不過是披著張官府的皮,往櫃檯上一趴,那金山銀山便得乖乖往他袖中淌。
十五歲的少年,如今生得是個什麼模樣?
若是隻看這張臉,怕是這青牛江郡的大姑娘小媳婦,都要在夢裡把枕頭哭濕三斤。
他麪皮白淨不像捕快,眉骨略高,便顯出幾分深邃。眼窩微陷,卻嵌著一雙天生的桃花眼。看人時哪怕是不懷好意,也像是含著一汪深秋的潭水,憂鬱得讓人心碎。
鼻梁挺拔如孤峰,薄唇更是常年抿著一抹笑意。
就像那陳年的戲文裡唱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隻可惜,這玉是沁了屍血的古玉。
這公子,是個索命的無常。
陳根生收刀歸鞘,端的是賞心悅目。
他也不等王掌櫃回答,隨手進齋內拿起個瓜啃了一口,又收了點碎銀和銅錢,擺擺手算是打發了。
嚼著脆甜的瓜瓤,心裡卻在盤算著彆的事。
這五年也冇閒著。
但這幾年,青牛江郡太平得過分,除了幾個不開眼的小毛賊,竟是連個像樣的狠茬子都冇遇上。
凡人的血肉,像是嚼蠟。
修士蹤跡,於世罕見。
血靈根遷延日久,杳杳無期。
陳根生隨手將啃至半殘的瓜瓤擲向王掌櫃頭頂,左手抽出老舊的仵作小刀,指腹撚著刀柄旋舞不休。
王掌櫃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嘶嚎。
“小人委實不知啊!凡夫俗子是螻蟻一般,哪裡有資格窺探修仙者的身份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