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忽然大了，吹得樹枝嘩啦啦響，把溫純腦子裏所有的聲音都淹沒了。樹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從她們身邊飛過去，有一片貼在了溫純的臉頰上，冰涼的，她卻沒有伸手去摘。
秦梧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
她比溫純高半個頭，此刻站在上一級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影子落在溫純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溫純開始顫抖起來，先是手指，然後蔓延到手腕、小臂，整個手臂。然後，她把手背到身後，想藏起來，但抖得太厲害了，連肩膀都跟著一起顫。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她覺得秦梧一定也聽見了，大到她覺得整座山都能聽見。
秦梧突然笑了，笑得爽朗，笑得彎了腰，笑得用手捂著肚子，笑得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笑得太用力了，連眼淚都從眼眶裏擠了出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掛在睫毛上，隨時要掉下來。那個樣子太真實了，真實到不知道的人看見，一定會以為她們在聊什麼有趣的事情。
溫純看著那張臉，那張乖巧溫順的臉，此刻因為笑而皺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嘴巴張著，露出整齊的牙齒和一點粉色的牙齦。她笑得那麼用力，那麼投入，好像全世界隻剩下這一件好笑的事。
然後笑聲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秦梧臉上還掛著笑，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放肆的笑了。那笑容凝固在嘴角，變成了一種更輕的、更薄的東西，像一層糖紙，透明得能看見底下真正的表情。
她彎下腰，臉湊近過來。
溫純能聞到她撥出的氣息，溫熱的，帶著剛才那顆水果糖的甜味。能看見她睫毛上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珠，亮閃閃的，像碎鑽。能看見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臉色慘白的、嘴唇發抖的、縮著肩膀的人。
秦梧看著她，一字一頓。
“看來，我猜對了。”
那幾個字像鋒利的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溫純的耳朵裡。她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人翻了個個兒，所有藏起來的東西都被倒出來，攤在陽光下，一件一件地被人看。
秦梧直起身來，低頭看著她，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那隻手落在她頭頂的時候，溫純整個人僵住了。秦梧的手很涼，指尖在她髮絲間穿過，動作很輕，像在摸一隻不知道該不該靠近的貓。
但那隻手停了一下。
秦梧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溫純頭頂那塊被她摸過的地方，露出了有些鄙夷的神色。
頭上出了太多汗，頭髮已經濕透了，貼在頭皮上，又油又黏。秦梧的手指上沾著汗漬，在陽光下反著一點光。
“你真的很藏不住事。”
秦梧把手收回去，放到她肩膀的衣服上蹭了蹭，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溫純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溫純的喉嚨又開始發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秦梧已經轉過身去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低頭擦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很仔細，很耐心，好像在對待一件需要認真完成的事情。
“走吧，老師該催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平平的語氣，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她沒有把溫純的謊言一層一層剝開，沒有把那些藏得最深的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
溫純站在原地，看著她灰色的背影往下走了兩級台階，停下來，回頭看她。
“愣著幹嘛？”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秦梧臉上，那些光斑在她身上跳來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螢火蟲。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彎彎的，和平常看起來沒有什麼不一樣，卻叫人毛骨悚然。
溫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出步子的。她隻知道自己往下走，一級一級，跟著那個瘦弱的背影。腳下的台階在晃，樹影在晃，整個世界都在晃，隻有前麵那個人是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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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樂在一處山坳裡，青瓦白牆，院子裏擺著七八張圓桌，紅色的塑料凳摞在牆角，等著人來搬。炊煙從廚房後麵的煙囪裡飄出來，混著炒菜的油香和柴火的焦味，在空氣中漫開。
同學們已經三三兩兩地坐下了。有人搶到了風扇底下的位置，有人嫌熱又搬著凳子往樹蔭下挪，還有幾個男生直接佔了廚房門口的那桌，敲著碗喊餓。小齊老師站在院子中間，舉著旗子清點人數，聲音被周圍的喧鬧蓋過去大半。
秦梧挑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來，把書包擱在旁邊的凳子上，抬頭看了溫純一眼。
“坐啊。”
溫純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裏，手指攥著肩帶，攥得指節發白，目光不受控製地往院子外麵飄。
農家樂的大門敞著，能看見外麵那條水泥路，路兩邊的樹，樹後麵的山坡。
沒有人。
她嚥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來。
再次抬頭，溫純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個人影就站在院牆拐角處，半個身子藏在後麵，隻露出半邊肩膀和一隻插在口袋裏的手。灰色的T恤，剃得極短的頭髮，露出青色的頭皮。他沒有看別處，就看著溫純，目光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她臉上。
溫純的喉嚨發緊，張了張嘴，想喊秦梧，聲音卻卡在嗓子裏，變成一聲含糊的氣音。她用力嚥了一口唾沫，手指在桌沿上扣緊，指甲嵌進木頭的紋理裡，摳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那人沒有動，就那樣靠著牆，歪著頭看她。嘴角有一點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像是在等她做點什麼。陽光照在他露出的半張臉上，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但眼神裡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懶散，好像整件事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消遣。
最後，他舉起手機，上麵是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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