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星捧月久了的人,落到塵埃裡,會是怎麼樣的呢?
運動會上,秦梧坐在樹蔭底下。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校服上落成細碎的光斑。跑道那邊亂鬨哄的,有人尖叫,有人驚呼,有人往終點跑過去。秦梧沒動,就坐在那兒,看著遠處那個摔倒在跑道上的身影。
盧曉臻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她不該這麼不謹慎的,那麼重要的東西亂放,上場前又不去檢查,能怪得了別人嗎?
秦梧眨了眨眼,與她對視時嘴角彎了一下。
很快又平了。
秦梧低下頭,繼續看手裏那本翻舊了的書,直到嘈雜聲漸漸近了,有人從旁邊跑過,嘴裏說著“初二那個班長摔得好慘”“釘鞋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穩拿第一的”。
秦梧又翻了一頁書,沒去理會身旁嘈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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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裡的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往下落。
秦梧被盧曉臻揪著衣領按在洗手檯邊,後背硌得生疼。她沒掙紮,就那樣仰著臉,看著盧曉臻通紅著眼睛質問自己。
“你把我的釘鞋搞壞的,是不是!”
秦梧看著她。
近距離看,盧曉臻的睫毛很長,此刻沾著汗,一綹一綹的。臉上有灰,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白色的襪套染紅了一片。狼狽成這個樣子,眼睛裏還是那股理直氣壯。
這種人可真蠢,空口白牙就敢找她對峙。
“學姐這話什麼意思?”她聲音很輕,帶著茫然和無措。
“你給我說清楚!是不是你在害我?因為我看見——”
“學姐。”
秦梧打斷她,聲音還是輕輕的,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
盧曉臻的手指收緊了一瞬,話哽在喉嚨裡,隻覺得眼前的人可惡至極。
秦梧眨了眨眼,眼淚倏爾留下來,在那張白皙瘦弱的臉上更加明顯,更加惹人憐惜,可在盧曉臻看來卻是做作。
“學姐,那日來找我的是我以前福利院的朋友……”
她一邊說,一邊感覺盧曉臻的手在鬆。她在心裏默數,數到三,往前一步,拉住盧曉臻的手。那隻手在她掌心裏僵了一瞬,像是不相信她會主動靠過來。
“……他怎麼可以這麼說我?我為此弄壞你的鞋子?我是窮,但我不會這麼做。”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秦梧沒回頭,但她知道是誰。課間來上廁所的同班同學,腳步聲她聽過很多次,圓頭的運動鞋,走路有點拖。
盧曉臻有些慌,抽手的力道比她預想的大。
秦梧順著那股力道往旁邊倒,膝蓋磕在地上,她用手撐了一下,然後失力般倒下去。
“喂,你幹什麼啊!”
來了。
秦梧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眼淚還掛在臉上,不用再擠,已經夠了。她聽見同學跑過來的腳步聲,聽見她們圍在自己身邊,聽見有人衝著盧曉臻喊“你有完沒完”。
她抬起頭,從人群縫隙裡看過去。
盧曉臻站在原地,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秦梧垂下眼睛,把臉埋進同學的校服袖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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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些事情她做得很小心。
仔細觀察老師們的課程安排,判斷他們的行動軌跡,裝作去提問的好學生,又或是幫忙版作業的好夥伴,進入辦公室不難。
悄無聲息帶走她的作業,撕爛丟到門口的垃圾桶裡更是簡單。
家長被叫來,老師訓斥,寫檢討,去精神科。
秦梧聽著這些訊息,像聽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然後,她在判斷,在等待一個時機,讓盧曉臻自己落網。
盧曉臻真的太蠢了,跟蹤觀察得那麼明顯,讓人想不知道都難。
秦梧知道她想要蟄伏,找到自己的錯漏,可是她很急,恨不得立馬證明什麼,可她忘了,既然選擇蟄伏就不能慌不能亂,但她都犯了。
秦梧很善良,那人不懂的道理,沒人教的道理,她親自來教。
午休的時候,秦梧從初二教室後門出來,手裏什麼都沒有。
班費換了個位置,那本音樂書被她藏在了桌麵那堆書的最上麵,最起眼也最容易被忽略。
她回了自己班,坐下,放在盧曉臻書包裡那封寫好的信是提前就寫好的。措辭很小心,姿態很低,每一句都是在道歉,每一句都是在說自己不好。
寫這種信,她小時候就會了。
下午第一節課剛上,教室後門被人猛地撞開。
盧曉臻站在門口,頭髮散了,臉漲得通紅,眼睛掃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你是不是偷了我們班班費!”
秦梧看著她,還是那種眼神,還是那股理直氣壯。但這次不太一樣,這次眼底有東西在晃,像一根綳得太緊的線,隨時會斷。
“學姐,你在說什麼?”秦梧站起來,聲音輕輕的,“我怎麼會拿你們班的班費呢?”
盧曉臻衝過來的時候,秦梧沒躲。
書包被人奪走,課本嘩啦啦倒了一地,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書頁被暴力地撕開又扔下。秦梧就站在那兒,看著,一動不動。
有人上來拉,盧曉臻甩開。盧曉臻像瘋了一樣,把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什麼都沒找到。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秦梧。
“身上,”她說,聲音在抖,“你是不是藏在了身上。”
秦梧往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
盧曉臻撲上來的時候,秦梧沒站穩,往後倒去,後背撞在桌角上。她忍著沒出聲,眼淚掉落下去,蜷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自己,渾身發抖。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拉架,有椅子被踢翻的聲音。
秦梧低著頭,肩膀被人撕扯著,寬大的校服領口裂開一道口子。她的眼淚流下來,砸在地上,一滴一滴。
“夠了!”
老師的聲音從人群外麵擠進來。
秦梧沒抬頭,但她知道盧曉臻被拉開了。她聽見老師在質問,聽見同學在幫她說話,聽見有人給她披上外套。
“我中午是去給學姐送道歉信的。”
她的聲音從顫抖的喉嚨裡擠出來,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覺得學姐好像還在因為之前的事情耿耿於懷,就想解釋一下……但我真的沒有偷東西。”
有人站出來替她作證。她低著頭,眼淚還在流,嘴角卻抿得很緊。
盧曉臻班上的人來的時候,秦梧已經被人扶著站起來了。她靠在同學身上,看著盧曉臻被圍在中間,看著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從瘋狂變成茫然。
“班費在你抽屜裏麵。”
“就在你自己抽屜,夾在了音樂書裡。”
秦梧看著盧曉臻。
那張臉上的顏色,她看了很久。
盧曉臻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骨頭。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轉過頭,看向秦梧。
秦梧沒躲,她就那樣看回去,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嘴角微微抿著,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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