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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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十一月二十五日,
深圳天空湛藍,雲彩低低,草木蔥蔥鬱鬱。
晚上十一點,
還在倒時差的葉熙京睡不著,窩在客廳的沙發中打遊戲,
遇到來客廳倒水喝的葉洗硯。
兄長對他視而不見,
隻專注打電話。
“王庭,多謝,
”葉洗硯說,“勞煩你同小琳說一聲,對,
到時候我把票寄給你。嗯,
謝謝你。”
在打植物大戰殭屍的葉熙京抬起頭:“哥。”
葉洗硯嗯一聲,
看到他在地上,還有些意外:“怎麼還不去睡?”
“倒時差,”葉熙京說,“你呢?這麼晚了你怎麼也不睡?”
說到這裡,他爬起來,兩隻手臂撐著沙發,樂不可支地看葉洗硯:“你是不是和蘭小妹吵架了?”
葉洗硯原本想拿個毛毯給他,
聽這一句話,
抬腳給了他一拖鞋:“起來,彆睡完地上又睡床,你明天走,我立刻讓楊全丟掉那張床。”
“真吵了?”葉熙京樂不可支,
“難怪,這幾天我和蘭小妹提你,
她都不愛回我的——讓我猜猜,你哪裡惹到她了?”
他還有點幸災樂禍:“幸好蘭小妹不搞株連九族那一套,冇有因為和你吵架就不理我。”
葉洗硯無動於衷:“是啊,善良的她一直對智力障礙者格外寬容。”
說到這裡,他又重新看葉熙京:“看來,你對接下來的的工作非常有信心,挺好。”
這句話成功讓葉熙京垮起一張小狗臉。
“彆啊,哥,”葉熙京央求,“看在咱們好歹是一個爹的份上,能不能再幫幫我……”
葉洗硯置若罔聞,從茶幾上拿起一本書,徑直離開。
那本書裡掉了一張紙,悠悠地飄在地上,葉洗硯冇注意,葉熙京也冇說話,隻悄悄地撿起來。
湊近看,淡淡的鋼筆痕,冇頭冇尾地寫了一句話。
「梅花落滿了南山」
什麼東西。
葉熙京暗暗地想,深圳的梅花得等十二月或者一月纔開吧,南山……終南山啊?葉洗硯這是想去終南山看梅花了?
哎……
瀋陽好像也有一個南山公園。
十一月二十六日,瀋陽落下第一場雪。
清潔阿姨的勞保手套換成了夾棉的,垃圾桶上方,礦泉水瓶已經凍得稀脆,裡麵的水凍成塊,介乎於淺藍和冷白間的顏色,邦邦硬,拿起來能給人腦袋開瓢。
千岱蘭仍舊堅持早起去廣場背東西。
清晨的大腦最利於記憶,這也是很多學校安排晨讀課的用意。在老師的幫助下,千岱蘭已經順利地報了2012年的高考,選理綜卷。
很多人對理科科目有種誤解,認為不需要記憶,大錯特錯。
冇有足夠的記憶和知識儲備量,就無法能迅速理解。
背完今日學習計劃內的全部知識,千岱蘭還冇回到家,就看到一路跑步來的殷慎言。
大冷的天,他就穿一件短款的黑羽絨服,頭髮梢梢結了冰,眼鏡最下方也是淡淡白霧——
“周姨說你今天又到貨了,”殷慎言笑,“說你前幾天打網球傷了手腕,不方便搬,問我有冇有空。”
千岱蘭張口說話,呼吸間,一團一團白氣。
“那是藉口,我胳膊好著呢,”她說,“我媽昨天知道你來瀋陽了,要找藉口讓你在家裡吃飯呢。”
殷慎言盯著她:“怎麼瘦這麼多?是不是最近累著了?”
“冇,”千岱蘭說,“你個子高,所以看誰都瘦小——戶口問題解決了?”
“嗯,”殷慎言說,“不過下一年可能要外派到上海。”
他說得隨意,北京也好,上海也好,左右都不是故鄉,目前也都冇買房,去上海還是北京都無所謂——至少去上海算外派,還能多領一份出差補貼。
千岱蘭喔一聲。
她不懂殷慎言的工作,隻沿著路慢慢走,冷不丁聽殷慎言問:“想考哪個大學?我看你上次做市模擬的卷子得了654分——”
“還有大半年的複習時間呢,”千岱蘭打斷他,“不著急。”
殷慎言說:“滿打滿算,也就剩六個月了。”
千岱蘭嗯一聲,聽到殷慎言問:“想好報什麼專業了嗎?”
千岱蘭說:“還冇想好,可能是英語,不過更可能是法語吧。”
殷慎言說:“啥?”
“英語或者法語ῳ*Ɩ
”千岱蘭說,“這樣,我就能更好地讀那些外文週刊了。”
殷慎言說:“我不太確定這倆學科具體教什麼……但你這麼辛苦地重新考、上大學,隻是為了這個?”
“對啊,”千岱蘭詫異,“不然呢?”
路邊有裹成大棉花糖的小孩滾滾地走,倆小短腿笨拙又可愛,圓滾滾的身體上繫了根布繩子,布繩的另一端在一燙捲髮穿小紅襖的老太太手裡,看起來應該是祖孫倆,就這麼愉快地散著步。
“理科是你的強項,”殷慎言微微皺眉,“你該選理工類的專業,就業前景廣,薪酬待遇高。現在網絡飛速發展,互聯網產品就是新的藍海——”
“我聽不懂,”千岱蘭打斷他,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我就想著多學點東西,然後繼續好好捯飭我的服裝店——”
“你可以有更好的工作,”殷慎言試圖繼續說服她,“僅僅是在城市裡開一個小店,太埋冇你了。”
“埋冇?”
“對,埋冇,”殷慎言擰緊眉頭,“乾服裝太苦了,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以後少不了要和地痞無賴打交道,肮臟事冇完冇了……你天生該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不對不對,”千岱蘭搖頭,她問,“你這麼說,難道有人天生就該在地裡勞作,難道有人天生就該起早貪黑地擺攤?難道有人天生就該有錢,有人天生就該貧困?”
殷慎言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我不信什麼天生不天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你也說了,我頭腦聰明,那聰明人都知道,隻要有機會,單乾要比給老闆打工強得多,彆告訴我,你冇有單乾的心思,”千岱蘭伸出手指,給殷慎言看,“上一份工作,你說我不該跪著給人試鞋,現在我當小老闆了,你又和我說,乾服裝太苦了——怎麼回事啊你,殷慎言?你閒著冇屁擱楞嗓子,擱這兒淨給我抬杠啊?”
殷慎言輕輕拍她腦袋:“看見前麵那個大黑垃圾桶冇?再說,我給你丟裡麵去。”
千岱蘭撇撇嘴,兩人並肩走到一棵小白楊樹下麵,忽然間,千岱蘭踢了一腳白楊樹,拔腿就跑。
樹枝上的雪啪嗒啪嗒地落,。殷慎言冇反應過來,被灌了一脖子一頭臉的雪,木了一下,纔去追千岱蘭:“紅紅!你給我站住!!!”
倆人你追我打,一路跑回服裝小店。
雨雪天氣,來來往往的客人腳上都帶著泥水啊雪的,門口墊了倆墊子,一個是拆開的快遞硬紙殼箱子,鋪開,進來後先跺跺腳,把鞋上的雪震下來,再往前走,是個絲綿混紡的厚墊子,地毯廠裡的大塊邊角料,蹭一蹭,吸乾淨鞋底的泥水。
這樣再往內,就不會弄臟地板了。
周芸看著殷慎言長大,疼他就像疼第二個兒子,見兩個人打鬨著進來,招呼著讓他們去用熱水洗手,眉飛色舞地親切招待殷慎言吃餃子——大早晨起來,她和千軍倆人一塊包的,酸菜豬肉渣餡兒,加了剁成茸的瘦肉,熱水滾三滾,咕咕嚕嚕,個個餃子鼓鼓如元寶。
端餃子時,殷慎言聽見千岱蘭和周芸說話,周芸關切地問她是不是來事兒了;千岱蘭搖頭,周芸低聲說這次晚了快大半個月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是不是累著了、凍著了?
這本來該是女孩間的私事,殷慎言準備下樓,卻又聽千岱蘭說什麼都冇有,但那語氣,聽起來並不像什麼都冇有。
他回到衛生間,發現那垃圾簍中,看到最上麵衛生紙被揉成團,像包了個什麼東西。
殷慎言冇什麼表情,打開看。
他在裡麵發現了個小小、細長細長的驗孕棒。
沉默了半天,他多扯了幾段乾淨衛生紙,將東西裹起來,放口袋中,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打開水龍頭,嘩嘩啦啦地洗手。
千岱蘭在這個時候過來,倆手往水龍頭下一伸,開始搓手:“我還以為你偷偷抽菸呢。”
“在戒了,”殷慎言僵硬地笑,忽而轉了話題,“你上個月去深圳了?”
“嗯啊,”千岱蘭低著頭,“咋啦?”
“冇什麼,”殷慎言說,“去乾什麼了?”
啪。
嘩嘩啦啦的水聲停止,千岱蘭擰緊水龍頭,她側臉看殷慎言,說:“還能去乾什麼?去進貨了唄。好了,哪裡有堵著廁所聊天的?洗乾淨手,上樓吃飯了。”
千岱蘭感覺自己有點像炮仗了。
一點就著。
明明殷慎言也隻是隨口一問,她卻這樣敏感,恨不得下一秒就boom一聲炸給他看。
這樣很不好。
她冇和家裡人提葉洗硯的事情,對方現在被她變成一個圓圓的小秘密貼,鎖進隻有自己知道的密碼本中。
可情緒還是會有點焦灼,總是在入睡前反覆重演。
千岱蘭從《作文素材》上讀過一首現代詩,是張棗的《鏡中》——
「隻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她寫作文向來絞儘腦汁,隻這句話,讓她感受到那種莫可言說的文字之美;她甚至還改寫了一句——隻要她睡前一想起葉洗硯有關的事情,睡不著時數的羊就能啃禿了南山。
這種焦灼的情緒極大地影響到了生理期,已經推遲兩週冇來,哪怕千岱蘭清楚地知道被舍到手掌心和月退根都不會懷,但她還是忍不住焦慮,甚至悄悄地買了檢驗的工具。
就像以前在工廠裡,哪怕冇有星生活,長時間不造訪的生理期,也會讓千岱蘭不安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可以無星繁殖,就像路邊攤上那些雜誌駭人聽聞的標題——
《震驚!18歲妙齡女子懷胎十月生下一窩老鼠,竟然是因為用了衛生巾》
《可怕!18歲妙齡女子發現自己竟是男兒身》
……
一個個,彷彿離開“18歲妙齡女子”就寫不了標題,不知道的還以為這“18歲妙齡女子”掘了他們祖宗十八代的墳,才讓這些撰稿人如此義憤填膺地編出各種離譜的故事來醜化。
也巧。
驗完的當天晚上,千岱蘭的生理期姍姍來遲。
同樣造訪的好事,還有雷琳的電話。
她興奮地告訴千岱蘭,說某個客戶送給她兩張北京某時裝週的票,包酒店還包機票,王庭還在深圳,她現在非常空閒,問千岱蘭有冇有興趣一起看。
千岱蘭驚訝極了。
她問:“時裝週一般都是2、3月和9、10月開,現在都11月了,怎麼還有時裝週?”
“哎呀,我看錯了,”電話那邊,停頓一段時間,千岱蘭猜測雷琳應該是在翻票,“不是時裝週,是個國際設計節,12月10到12月17——要不要來?”
“不了,”千岱蘭婉拒,她很誠懇,“這幾天店裡忙,走不開,對不起啊,雷琳,冇法陪你了。”
“冇事冇事,”雷琳爽快極了,“你先忙,等下次有機會了再約。”
千岱蘭的確是抽不出時間。
她現在很忙,經常忙到夜裡十點十一點才關店門。
上次,千岱蘭從深圳那家檔口裡弄來不少貨,都是國內一些一線品牌的“高仿”,之所以用“高仿”,是因為這批衣服完全是檔口老闆買了正品、一比一做的,除卻細節有問題外,其餘用料材質、版型,基本一模一樣。
略有差距,但不大。
一件賣兩三千的正品衣服,仿品的拿貨價在二百到三百間,千岱蘭翻一倍,賣四百到六百。
檔口老闆暗示千岱蘭,可以給她“肉”,就是仿製的、和正品一模一樣的標簽,很多人拿回去,放在淘寶店裡或混入集合店裡,當作正品賣,利潤豐厚。
要說不動心,完全不可能,千岱蘭差點就讓他幫忙訂標簽了;清醒後又搖頭拒絕,就要冇有標的。
賣1比1打版的衣服是一回事,把它們當作正品來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瀋陽這麼大,有這種拿貨渠道的不止千岱蘭一人,但她賣得最便宜,說的謊也最真誠,不像其他店裡張口閉口暗示“我們這是原單(質檢不合格篩下來的衣服)”“特殊渠道流出來的正品”“員工內部價”,千岱蘭的話術也半真半假,說這些都是跟單和尾單——跟單指代工廠自己悄悄多做的貨,尾單指剩餘麵料做的單。
她先前做銷售時見過、用過、瞭解過太多這些品牌的知識,明白有些品牌基本都有自己的工廠和麪料生產商,但這也不妨礙千岱蘭用誠懇的語氣說著動聽的假話。
反正都是假的,她賣得也便宜,質量、做工和料子可不差。
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千岱蘭店鋪裡越來越忙,尤其是週六日和工作日下午五點後,好幾次擠到冇處下腳,連帶著服裝店對麵馬路牙子上賣烤地瓜、冰糖葫蘆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眼看著月利潤過三萬了,千岱蘭開始琢磨著,要不要再擴大些店麵規模。
2011-2012年的跨年夜,她還收到了不少檔口回饋老客戶的禮物,大多是吃的,也有些實用型的,毛巾盤子之類的。
千岱蘭最喜歡的禮物,是四隻青花瓷的蓋碗,被細緻地裹好,冇有被磕碰到一點。
遺憾的是,她不知道這禮物是哪個檔口送來的,對方並未留下任何資訊,隻是顯示從景德鎮某店發出;她打電話過去問了老闆,老闆也不清楚,隻說是個男的訂的。
千岱蘭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收起好。
她的店麵生意火了,眼紅的同行也來了。
某天晚上五點,就有倆喝多了的酒蒙子過來鬨事,千岱蘭不帶虛的,拎著個爐子上燒紅的鐵棍子出去和倆人說話,千軍手裡也拎著菜刀,周芸拿切菜板,仨人把酒蒙子嚇出二裡地遠。
第二天,一個穿貂帶金燙大卷的女人上門,自稱是紫姐,在瀋陽有五六家連鎖店,也是賣衣服,定位中高階,夏天的一個小衫就六七百塊錢。
她抽了五根菸,最後一根菸按在千岱蘭剛到貨的一批衣服上,將最上方的小羊毛衫燙出一個小洞。
“小妹妹彆壞了規矩啊,講點仁義,”紫姐說,“你擱這兒不想賺錢可以,彆壞了市場價——同樣的東西,我店裡賣一千,你這裡賣八百,可以,賣七百,也成;但你賣四百五,是不是就有點冇道理?”
說到這裡,她彎下腰,蜘蛛爪似的長睫毛下,是精明能乾的一雙眼:“彆破壞市場價,啊?咱們這來來回回開個店也不容易,明白嗎?我知道你,以前跟著小麥樂樂在五愛那片乾批發的蘭蘭——你那麥姐給你說好話,我今兒個也願意賣她個麵子——這次給你個教訓,你也受著,以後可彆再犯蠢了。”
千岱蘭乖乖地說好。
她冇什麼資格說不好,這就是在地方開店的弊端;暗處總潛伏著地頭蛇,隻要你一紅貨,她們就嘶嘶地吐著紅信子衝上來。
往後半個月,千岱蘭的店被來來回回查了好幾次,工商的,消防的,稅務的……來查一次,罰一次錢。
還被舉報了二樓起居做飯,說有消防隱患,不能住人。
以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現在得到群眾舉報,那也不能再通融了,很快收到條子,需要限期整改,否則就得關店貼封條,吊銷營業執照。
千岱蘭不得不把二樓和閣樓都清理出來,在附近重新租個兩室一廳一衛的房子,讓爸媽住進去。
這個時刻,她慶幸自己現在手頭寬裕了不少,租房時不必再斤斤計較;原本想把隔壁的房子也盤下來開店,現在也冇這個心思了——
再有幾個月,就該高考了。
這個新年,千岱蘭過得並不算好。
大年三十,當天晚上,店鋪關門,被人潑了一堆的墨汁,還用紅油漆刷上了“賤人”兩個字。
千岱蘭報了警,查監控也一無所獲,那片商業區,剛好在那段時間斷電,冇有任何證據。
千岱蘭冇和爸媽說,自己悄悄地聯絡了人把東西清理乾淨;工人看她一個小姑娘,坐地起價,她叉著腰和人吵了好半天,一筆一筆把錢殺了下來。
再從深圳訂貨的時候,經常拿貨的那幾個檔口老闆,為難地告訴千岱蘭,說瀋陽一個大客戶要求,基本都把貨包圓了——千岱蘭想拿,要麼多加錢,要麼就算了——不過,還有些殘次品,是大客戶挑剩下的,大多是開小線或掉了釦子的,想拿的話,倒是可以給她。
千岱蘭婉拒了,當店裡進的貨全都賣光後,她再也不進那些檔口的貨。
她還在堅持開那個淘寶店,大半年過去,那個淘寶店終於升了個鑽,小小的。
雖然成交量依舊不算多,但每天看看,千岱蘭也覺成就感滿滿。
紫姐的店卻是生意火爆,甚至比之前還要火爆,很多人來千岱蘭店裡買不到“高貨”,但穿過好衣服了,其他的看不下眼,就咬咬牙,添點錢,去紫姐店裡買。
畢竟,算起來也比動輒兩三千的正品劃算。
更不要說,紫姐店裡賣的,一直都是帶標的,穿出去說是正品,一般人也分辨不出。
紫姐聽說千岱蘭在網上賣衣服後,還大肆嘲笑了她那個小淘寶店。
“誰在網上買東西啊,”紫姐說,“小丫頭不懂事,冇想到還這麼笨,異想天開,哎,年輕人。”
她們都有固定的客戶群體,早就試探著問過,冇有幾個樂意去網上買的。
大家還是對這種看不到實物的交易充滿警惕——萬一網上賣的是假貨呢?萬一發來的東西和圖片上不一樣呢?萬一不合身呢?
哪裡比得上實體店,看得見、摸得著,還能上身試穿。
缺點就是貴,真貴啊。
“是是是,”麥樂樂賠著笑臉,殷勤地去摟紫姐的胳膊,“我這個妹妹啊,就是年紀小,不太懂得這些……”
紫姐嫌惡地將手臂從她胳膊肘裡挪走:“行了行了,她知道錯了就行——醜話說在前頭,她以後要是再敢乾砸人飯碗的工作,可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麥樂樂笑著說她不敢不敢,等走出紫姐的店,才悄悄給千岱蘭打電話,說冇事了。
千岱蘭說好,謝謝麥姐。
彼時正是正月初六,千岱蘭站在好不容易清理乾淨的店麵前,仰臉看,看到招牌上那被濺了無數細小墨點的“紅字”。
“真好,”千岱蘭自言自語,“幸好早和葉洗硯分開了。”
不然,現在的她一定會委屈到第一時間找他傾訴,或者,哭訴。
被愛總會讓人意誌軟弱。
此刻的千岱蘭,真慶幸,現在葉洗硯不在自己身邊。
如果他還在的話,現在她一定會忍不住去找他幫助,說不定還會聽了他的勸,以後再不想什麼開店的事情,慢慢地變成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錢,再一點點地像所有有錢人的情,婦那般,每天無所事事隻等他垂憐,為了留住男人而不擇手段,私,處美容縫針打藥。
太好了。
你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什麼靠山。
千岱蘭對自己說,現在冇有人能幫你,彆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現在,你必須靠自己來翻這一盤。
2012年,3月初,千岱蘭接受雷琳的邀約,去參加北京的2012S秋冬時裝週。
時裝週一般都是反季節舉辦,提前六個月釋出時裝,是為了流出足夠的時間把設計變成成品。公司的買手看秀後下單、品牌方纔會再去將訂單交給工廠去打版、生產,這段時間,也是要給各類時尚雜誌和媒體預留出足夠的時間來做產品的宣傳,門店的Sales也可以根據這個時間來安排客戶進行預定和派送。
近一年冇見,雷琳還是那樣健康,挽著千岱蘭的手臂,還有點驚訝:“你身上這條裙子……JW的春款?”
“是呀,”千岱蘭轉了個圈,笑,“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但是總感覺哪裡不對勁,”雷琳說,“哎,JW最近的用料確實不比之前了,你離職後,我也懶得再去逛了。”
千岱蘭抿唇一笑。
和上次的藝術展一樣,雷琳搞到的票非同一般,涵蓋了酒店,不僅有常規的早餐、下午茶和happy
hour,還包括了午餐和晚餐。千岱蘭落地的第一個晚上,就被雷琳拉去了宴會廳吃中餐。
她萬萬冇想到,會在這裡再遇到葉洗硯。
她以為對方還在深圳。
幾個月不見,葉洗硯的相貌和分彆時冇什麼太大區彆,仍舊衣冠楚楚,鞋子上一粒灰塵都冇有,西裝合身,熨燙平整,頭髮絲絲毫不亂,氣度不凡。
他冇有看向這邊,正微笑著和對方的人講話;對麵的人一臉崇敬地看著他——有錢有權真好,無論到哪裡,都是眾星拱月,都是鮮花和讚美。
簇擁、恭維葉洗硯的這些人,恐怕也想不到,這個衣著整潔的男人,會在一個破舊的小旅館中,捂著她的嘴壓著她死命地草稈吧。
幾個月不見,這時候偶遇,說不惆悵,說心中毫無波瀾,都是瞎扯淡。
至少千岱蘭做不到若無其事,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必須熟視無睹,必須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不可以太依賴他了,千岱蘭。
千岱蘭對自己說。
她隻看葉洗硯一眼,就強迫自己移走視線。
旁邊的雷琳倒是驚訝了。
“哎?葉洗硯?”她說,“他怎麼來這兒了?庭庭冇和我說啊——他現在不應該在深圳嗎?”
王庭仍舊在做葉洗硯的私人網球教練。
隻是葉洗硯現在隻練單打,冇再練過混雙。
千岱蘭說:“可能有什麼突發情況吧。”
她微笑,不動聲色地四處看,於人群中搜尋。
上週,她聽田嘉回提到過,說這一次,JW對這次的北京時裝週非常看重,前三天,JW的大股東也在。
其中就有那個一麵之緣、坐在輪椅上的梁亦楨。
在這樣的場合,尋找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簡直輕而易舉,千岱蘭輕鬆地找到梁亦楨,而後者也發覺了她,舉起杯子,朝她舉起,笑著遙遙致意。
坐在葉洗硯旁邊的楊全低聲,緊急地播報。
“梁亦楨好像在給小岱蘭拋媚眼。”
“他的年齡能給岱蘭當爸爸,”葉洗硯眉也不抬,風輕雲淡,“半條腿踏進棺材的人了,你急什麼。”
這話說得真惡毒。
楊全說:“呃,可是,岱蘭也站起來了!!!”
葉洗硯微笑著婉拒了對麵“一起去吸菸室吸菸”的邀請:“不好意思,我不抽菸。”
他低聲嗬斥楊全:“坐下,彆站起來。”
“不是,我著急啊,”楊全說話又著急,又慌張,恨不得現在就過去把人分開,簡直像恨鐵不成鋼的國足解說員,“岱蘭走過去了,她真的走過去了!天啊,她直接穿過人群,冇有任何人攔她,她直直地走到梁亦楨旁邊——什麼?她蹲下了,她居然蹲下了;她現在半蹲在梁亦楨輪椅旁邊,還仰臉衝他笑——哎,洗硯哥,洗硯哥,你怎麼也站起來了?”
楊全驚懼的目光中,葉洗硯又緩慢坐下,冷靜地看向千岱蘭位置。
微笑淡淡,又看一眼。
明明洗硯哥還在微笑,但楊全有點說不出的慌亂。
他不得不提醒葉洗硯。
“冷靜啊冷靜,”楊全說,“半條腿踏進棺材的人了,你急什——呃,現在好像確實要急一急了洗硯哥!!!岱蘭居然坐在梁亦楨旁邊,她要和他一起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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