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燈光太暗,向警虎隻好右手摸著牆壁,才慢慢摸上二樓。
“虎哥,竊聽器裝在什麼地方?”
“裝在財神爺趙公明雕像的後背上。”向警虎摘下眼鏡、假髮、假絡腮鬍子、黃色的膠手套,說:“奎弟,奎弟,過來喝酒,喝酒。我估計,這個時候,周梓銘沒有膽量,來沈輝的飯店。”
葉依奎放下帶夜視儀的望遠鏡,說:“我得到訊息,不是周梓銘來找沈輝,而是沈輝去找周梓銘。”
“沈輝那隻老狐狸,在不在飯店裏,我們不能肯定。”
“虎哥,我們隻有用最笨的辦法,等待最狡猾的狐狸現身。”
到了晚上十點鐘,沈輝那個飯店,客人走盡,幾個服務生,拿著掃把,打掃街道上的垃圾,倒入行人路上的塑料方桶。
竊聽器的感應器內,以前隻有嘈雜的聲音;現在隻有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流水聲。
一個帶有吳儂口音的人說:“今天辛苦大家了,明天上午九點,準時上班。”
飯店裏的服務員、廚師,大約是累壞了,個個默不作聲,走到行人路上,啟動摩托車,很快消失在車流中。
向警虎說:“那個帶吳儂軟語的男人,是不是沈輝?”
“沈輝的子女、親戚、朋友,都是年輕人,來台灣有六個年頭,應該會說一口標準的閩南話。隻有年齡大一點的人,鄉音難改,某些字句,會帶有故土的韻味。”
“奎弟,你會說吳儂軟語?”
“虎哥,我雖然不會說吳儂軟語,但我聽得大半懂。”葉依奎說:“吳儂軟語中的‘b’、‘d’、‘g’等全濁音,其他口音中全沒有。江蘇南部和浙江北部的人,即使是吵架,外人以為是普通的聊天呢。”
“奎弟,我是個大老粗,根本不懂什麼bbb,PPP,即便是你教我,無異於對牛彈琴。”
感應器內,忽然傳出一個帶京戲口音的聲音:“老沈,早點休息吧。”
“徐露,你將店門關好,我們上樓去。”
葉依奎說:“這個徐露,應該是沈輝的第二任妻子,她原是台灣的京劇名伶。”
徐露說:“老沈,曼麗還沒有訊息嗎?真的急死我了。”
沈輝說:“今天上午,我找了毛局長。想不到心狠手辣的笑麵虎,晚景太淒涼。明明得了肺癌,不敢去榮民醫院,更不敢醫學發達的美國,進行係統治療。怕的是常家大公子,暗殺他,隻好請一個名老中醫,開一些莫名其妙的、帶毒性中草藥,說是以毒攻毒,胡吃亂喝。”
徐慧說:“老主子不再管毛局長閑事,新主子忙著奪毛局長的權,單靠一個前老婆,走常夫人路線,想保住自己的權力,哪裏行得通呀。”
“曼麗的事,毛局長已經撒手不管。唯一的辦法,是儘快找到周梓銘。”沈輝說:“一九四七年,我帶著十二個人,守在舟山島三江碼頭,幫毛局長十二箱金銀珠寶,偷偷摸摸送到台灣。到現在,毛局長一點麵子都不給我,當真是反眼無情。”
“老沈,你莫怪毛局長,得肺癌的人,每天痛得打滾子,他怎麼能管你的閑事?”徐露說:“曼麗雖說不是我的親女人,但我從七歲將她養起,一直養到大學畢業。我原來叫她學京戲,是你沈輝,非要叫她加入保密局,還派她去大陸,到現在還不知道,曼麗是否活著,叫我這個做孃的,急不急呀。”
“夫人,大錯已經鑄成,你急也沒用。整個台灣島,保密局有幾個工作站,我沈輝全清楚,大不了一個一個地查,總會查到周梓銘的下落。”
接下來,傳過來的是腳步聲。
葉依奎說:“虎哥,你早點睡,你得回榮民醫院去,免得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看出破綻。”
葉依奎回到榮民醫院住院樓的單人病房,臨時替身隆上士說:“葉先生,你當真給了我一件極好的工作,叫我躺在這裏裝病人,我不病都會折磨得病人了。我想快點回農業公司去,和江忠信一起去搬磚。”
葉依奎嗬嗬笑了,說:“隆大哥,不是吧?咱們都是當兵出身的人,這點修養功夫,應該綽綽有餘吧。”
隆上士說:“你有,我沒有。我明天就去搬磚。”
葉依奎說:“隆大哥,我把你當作完全可以信任的親兄弟看待,你懂的。”
隆上土理解葉依奎這句話份量,無奈地說:“那我儘力做一個合格的陪護吧。”
兩人擠在一起,睡了一覺。
早上起來,隆上士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葉依奎,下樓去草坪裡散散心。
隆上士說:“我去買早點。”
隆上士剛離開,葉依奎見到了一個最願意見的人,木賊,朝自己走來。
“喲,這不是陳雷中校嗎?怎麼啦,受傷了?”
“我受傷,值得木董事長高聲嚷嚷嗎?”葉依奎說:“董事長先生,那你來醫院幹什麼?”
木賊的氣焰,始終壓不過葉依奎的氣場,話音隨即低了三分,說:“一點小毛病而已。”
“不會腎虛吧?”
木賊尷尬地笑了,等於承認了腎虛。
“家裏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董事長真夠偉大。”
木賊嘴角上現出幾分得意,壓低聲音說:“我家裏的紅旗,有兩麵呢。一麵是老家麻紗塘,有一個叫紫菀的大老婆,我離家之前,已經懷有身孕,不曉得紫菀,有沒有將孩子生下來,不曉得紫菀,有沒有嫁給別人。還有一個叫張子涵,住在緬甸金三角。張子涵生了兩個小傢夥,一男一女,孩子們應該上學了。”
“麻紗塘在什麼鬼地方?山東嗎?福建嗎?吉林嗎?”
“不是,不是。麻紗塘在湖南龍城縣。”
“龍城縣?龍城縣,我聽說出了王國藩和朱昌濬,那個審楊乃武與小白菜錯案的浙江道台大人,是不是朱昌溶?”
“陳中校,你弄錯了,全弄錯了。湘軍領袖是曾國藩,不是王國藩;閩浙總督是楊昌濬,不是朱昌濬。”
“前一陣子,我在眷村,聽一個老榮民說,台北有一個劉銘傳的雕塑。當年劉銘傳不主張台灣建省,而主張建省的楊昌濬卻沒有雕塑,這世道,還公平嗎?”
“我隻是一個商人,不問政界的事。”
“董事長,在台灣,商人不問政治,那是假話。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出資給楊昌濬立一個雕塑,我保證你,立馬可以拉攏一大批家鄉人,團結在你的左右,成為你的左膀右臂,隻要你振臂一呼,應者自然雲集。”
“陳中校,你果然是人中龍鳳,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隆上士買了中點回來,說:“先生,醫師馬上要查房,我們回病房吧。”
木賊說:“陳中校,抽一個時間,我們好好地聊一聊。”
回到病房,葉依奎心中感嘆,像木賊這種人,無論遠行的哪裏,都不會抵達比內心更遠的所在。
這個所在,包括老十九家的紫菀,緬甸的那個張子涵,在台灣一連串的女人。
葉依奎對於女人的評價,是分三類,入眼、入心、入魂。
入眼的女人千千萬萬,無需去招惹;入心的女人,例如公英,值得用心去愛,但終究會敗給入魂的女人,例如六月雪。寧願花幾十年的時間,守著一個空洞、虛無的存在,走進無邊無際的黑暗,感悟或預知更多的光明。
午睡剛醒,單人病房外,傳來喊聲:
“葉叔,葉叔,在嗎?”
改口稱葉叔的女人,隻有siyu。
葉依奎裝作步履艱難的樣子,開啟房門。
siyu說:“天啦!天啦!葉叔,你的頭怎麼啦?”
葉依奎額頭纏著紗布上,有鮮血乾涸後的痕跡。
siyu的身後,站著一位滿是滄桑感的女人,給葉依奎的第一感覺,是這個女人的身上,集合著許多膚淺的、玩世不恭的浮華,給了自己一個蔑視的理由,同時,又給了自己一個匍匐在這個女人理由,為什麼要匍匐?匍匐是追溯這個女人,滄桑和浮華的最初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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