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分配,我家分到篷廬府兩間青磚房子。哪曉得一九二七年外出討米的錫如麻子,帶著一家老小回來四個人,揹著一床爛絮被,從四川回來,哭哭啼啼,找到鄉長孫殿華,對鄉長孫殿華說:“鄉長,鄉長,您格外施恩,給我家一個落腳點吧。”
孫殿華沒辦法,隻好找我母親,說:“澤蘭,錫如麻子一貧如洗,屬於赤貧階級。你是預備黨員,應該發揚黨員的高風格,把那兩間讓房子,讓給錫如麻子。”
我孃老子說:“這件事,得先和我公公商量,看他老人家的意見,再答覆你。”
我孃老子回到家裏,對我大爺爺說:“爺老子,孫殿華鄉長,要我家把分到的兩間房子,轉讓給錫如麻子,您老人家的意見如何?”
“澤蘭,老古板人說得好,七十歲不管世事,八十歲不管家裏,洗手吃飯,上床睡覺,過一天算一天。”我大爺爺說:“決明不在家,這個家,任何事,你做主便是,我沒意見。”
鄉政府駐在前清朝大官員楊昌濬的篷廬府。從添章屋場到篷廬府,走小路,過了鄧垇墳山,便是胡麻台上,走過我二伯母黃連姐姐家門口,便是篷家台。
我孃老子說:“決明的父親,同意把房子讓給錫如麻子。不過,我家的犁田的大木犁爛掉了,能不能分到一架木犁?”
“一架木犁值得幾毛錢?”錫如麻子4恩萬謝,說:“既然枳殼大爺肯把房子讓給我,那是個天大的恩情。我是一個木匠,我幫你家做一架大彎犁。”
做一架木犁容易,花不了半天功夫,但要找適合做大彎犁的材料,難,難就難在那個天生的彎度。苦楝樹、桑葉樹,枇杷樹,檀樹,都可以,都得看主幹和主根的彎度,合不合適。
孫殿華說:“錫如,你慢慢去找犁木的材料。我還有幾句話,和澤蘭說。”
錫如麻子一走,鄉長說:“澤蘭,你丈夫決明,在朝鮮戰場上,又立了一個二等功,這是立功等書,給你。上級從龍城縣劃出第九區、第十區,從安化縣劃出藍田鎮,從邵陽縣劃出龍山等鄉鎮,新成立了漣源縣,以後,我們西陽鄉,歸漣源縣的神童灣區工委管轄。區工委副書記路通,也就是你的入黨介紹人,推薦你去漣源縣藍田鎮,參加土改工作隊員培訓班,為期一個月。”
我娘說:“黨組織就是我的孃家,我的終身希望所繫,我去。”
我娘回到添章屋場,捆起一床棉子,幾件換洗衣服,正準備動身,迎麵走來一個抱著嬰兒的堂客們,便問:‘’你找誰?”
抱嬰兒的堂客們說:“大嬸,我是無患的老婆子芩。請問,無患的老家,是不是在這裏?”
“哎喲!你不要叫我大嬸!”我娘說:“無患是我丈夫決明的盟兄,按道理,我應該叫你一聲嫂嫂!”
我孃老子慌忙將子芩和兒子援朝,迎到家裏,說:“嫂嫂,你是合歡弟弟王留行的女兒吧?”
“澤蘭姐姐,你千萬不要叫我嫂嫂,我當真擔當不起。”子芩說:“我正是王留行的女兒,我姑姑呢?”
我孃老子喊道:“茜草!茜草,你把玉竹伯伯和合歡嬸嬸請過來!”
我娘說:“子芩,你不曉得,無患從小沒有父母,三四歲的時候,討米討到雙江口的烏雲山,幸虧有我大嫂黃連的第二個丈夫雪見收留,才沒有餓死。從此之後,無患和我丈夫決明,相依為命,在添章屋場長大成人。嫂嫂,你要問無患到底是哪裏的人,我也說不清楚。不過,你可以把添章屋場,當作你的家。”
合歡跑過來,抱著子芩五個月大的兒子援朝,歡喜得不得了,高興地話:“子芩,子芩,你兒子長得虎頭虎腦,活像他外公王留行小時候的模樣!”
玉竹跟過來,對子芩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玉竹見我娘捆好了被子,問:“澤蘭,你準備外出?”
我孃老子說:“去漣源光明山,學習一個月。合歡姐,我出去之後,我家茜草,請你幫我關照她。”
合歡抱著援朝,玉竹揹著子芩的行李箱,到了合歡家裏。
“姑媽,你家的房子,蠻不錯嘛。”子芩打量著合歡家的房子,說:“你兒子兒媳婦和孫子,到哪裏去了?”
合歡嘆了一口氣,說:“兒媳婦公英,帶四個孫子,在長沙讀書。”
“哎喲,姑媽福氣真好,有四個孫子!”
“子芩,我兒媳婦公英,本來隻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的叫衛正非,今年十四歲,上高中一年級了,小兒子的叫衛是非,今年十二歲,讀初中二年級。但我有一個乾女兒,叫六月雪,她有兩個兒子,大的叫薛破虜,今年十五歲,與衛正非同一個班級,小孩兒叫謝致中,今年才七歲,讀小學一年級。六月雪這兩個兒子,都認了公英做母親。”
“姑媽,這是怎麼回事?”子芩說:“你女兒六月雪,她不管孩子的事?還有,她兩個兒子兩個姓,是怎麼回事?”
“子芩,六月雪犧牲了,犧牲在台北的馬場町。”合歡突然哭起來,哽咽道:“她那個大兒子,原是與抗日烈士薛銳軍生的。一九四三年,我兒子衛茅,與我乾女兒六月雪,受組織派遣,潛伏在台灣,從事地下工作,轉眼之間,已有八年多了,我兩個親人,一死一失蹤,叫姑母怎麼想得通呀。”
子芩陪著姑媽落淚,忽然說:“我聽遠誌副政委說過,紫萱嬸嬸的哥哥,是玉竹叔和石竹叔。玉竹叔,是真的嗎?”
玉竹說:“是真的,紫萱在廈門,過得好嗎?”
子芩說:“玉竹叔,紫萱嬸嬸,五個月之前,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已經過世了。”
聽說妹妹紫萱死去,玉竹這個老實男人,灑下幾滴熱淚,轉身朝後院走去。
含歡問:“子芩,紫萱腹中的孩子,保住了沒有?”
“小孩子保住了,取名叫抗美。紫萱嬸嬸不在了,遠誌副政委隻好送給了當地一對漁民夫妻。”
合歡喊:“玉竹,玉竹,你過來。”
玉竹聽到喊聲,慌忙過來,用手背擦乾眼淚。
當真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即便是哭泣,還要揹著人,偷偷地哭。
“玉竹,你到遠誌家裏去一趟,把遠誌的弟弟喊過來。”
一個小時後,玉竹領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婦人,走進家門。
家中出了個副政委,婦人說話自然有底氣,自我介紹說:“我是遠誌弟弟遠向的堂客,聽說我哥哥搭信回來了?”
紫萱說:“嬸嬸,你家大哥遠誌政委的老婆,紫萱,在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難產死去了。可憐那個小女兒抗美,無人撫養,你大哥隻好把她送給一對漁民夫妻。”
“那怎麼行?”婦人柳眉一豎,說:“什麼年代了?我哥哥和嫂嫂的後代,怎麼可以送給別人?等遠向從光明山學了回來,我們兩公婆,就動身去廈門。”
子芩說:“嬸嬸,產假休完後,你們同我一起去。”
合歡問:“你家誌向,是不是去漣源光明山,參加土改工作隊員培訓班?”
婦人有點洋洋得意地說:“是咧,正是的。合歡嫂子,你幫我當個軍師,要不要把我嫂嫂的骨殖移回來?”
眾人把眼光投向玉竹,玉竹說:“移什麼移?墳墓不過是靈魂的家!紫萱就在那裏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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