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們的生命是戰鬥的,當然,我們的生活,也應該不斷戰鬥,才能獲得真理與快樂。不然的話,與草枯與木落,有什麼區別!
遊巫山巫峽的時候,我們攜手同行;或席地而坐,癡望著崔巍的蜀山,滾滾的長江,憑弔那諸葛的遺風。欽仰之念,塞滿了我們的心頭。
而那虎嘯猿啼,山嵐夜月,淒涼的景象佈滿了四周。當我與你互談我們的家世時,你告訴我,你親愛的慈祥的父親,於你從軍之日起便死去了,你的眼淚已涔涔地滴滿了衣襟。
觸景生情,我亦想起我在遠鄉的父母親,以及……司馬青衫,我們對泣。
但是,仰首北望,烽煙何限,寇氛何深,我更想起我們的祖國,祖國流離的同胞。兩岸猿聲,也來打破我們的悲泣。
征雁嘶空,丹風白狄,湘北的原野,佈滿了征騎的縱橫。我們跑出去,研究沙盤推演的課堂,披星戴月奔赴那漪漪、嶽麓巍巍的戰場。
中秋時節銀白色的月光,交映那戰鬥的火焰,是那麼壯華美麗,鼓舞我不平生的勇氣與熱血,掙紮在那咆哮的戰場。
微明的曙色,大地尚未盡脫它的黑衣,東方的啟明星,猶閃爍的放射著他的殘光。撈刀河的水,悠閑地流著,向我們展開洪山的原野。
看不清的煎前麵,已蠕動著烏雲般的鬼靨;右方東屯渡的田間,敵人的神兵,散降兵部隊,如大雪一般的降落,須臾,這寧靜的城郊,響徹了炮聲、槍聲和搏鬥的吶喊聲……
這個時候,我師就未展開就緒,猝不及防地潰敗了。撈刀河的浮橋,為全師的生命通道,敵機如烏雲般籠罩著,放下一批一批炸彈,血肉橫飛,河水成赤。而你獨恃雷霆萬均之勢,固守不搖,以一連之眾,拒數個蜂擁之敵。你太矜持了,太堅毅了。
當我們退出撈刀河的時候,在血泊中微笑,踱著我們勇敢的步子。“相看白刃血紛紛。”我們灑下了失敗的眼淚。
我們休憩在湘江河畔,遙望著血戰過的戰場,烽火瀰漫了長沙,而我們隻有默然!默唸此戰的殘酷與和壯概。
中秋的月亮是那麼純靜美麗,在血泊中欣賞,是我們人生無上的悲歡。可是在麓山之麓,湘水之畔,則多添了許多國殤和野鬼的悲慟與愁哭!
“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兵法中最出色的戰略。“將無餘謀,士有死誌。”當我軍列陣於湘江與撈刀河之間的三角環帶,三晝夜的掙紮,開創了韓信以來背水戰的戰果。
當我在破落的茅舍裡見到你的時候,你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討論激戰的情勢,你說敵人退出長沙,必猛力突破我們的陣地,方可成功。
當黃昏日落的時候,我們力竭撤退了。當我們賓士在通往霞凝港的渡口,那掙紮在路旁的傷兵,發出尖銳慘痛的呼籲:
“同誌,請你補一槍吧!”
而你孫萬庠說:“他不願死在敵人的殘殺下,寧願安息地死在祖國美麗的原野,我們結果了他吧。”
當時,我打了一個平生未有的寒顫。
但是,湘水茫茫,一望無涯,隻能歸之於愛莫能助。結束一條慘痛的生命,是你很勇敢地賜予他崇高的安息。
唉!這就是戰場上的悲壯!我們的熱淚,相互流淌。
當敵人突破我們的陣地,向北退卻的時候,我們重新整理了陣容,發動了秋風卷殘葉的追擊。你和我,都在追擊的最前線。
戰場上殘酷的痕跡,到處血斑人骨。
我們經過剛剛被日本人燒毀的新市,渡過了被戰血染紅的醴水。飛戈北指,氣噉新牆河的時候,我們的氣概,是那麼豪爽和愉悅!
在這次戰役裡,你表現為至高無上的戰鬥精神,創造了你光榮的戰績,你佩戴華胄勳章時,我總是沉默地望著,流露一種無尚尊榮的羨意。
你說:“我們打仗的機會多得很,充分地發揮生活的力量,戰鬥的力量,纔是完美的人生。”這是多麼有力的談吐!
戰事結束以後,我們重返津澧,不久長征入緬的計劃實現了。
由株洲乘車南下的時候,侷促的火車內,想像到百越艱苦卓絕的生活,馬伏波交趾的遺事,你那堅毅可掬的容貌,你慷慨地說:“大丈夫當立功邊疆,以馬革裹屍還葬耳!我們何幸有此行。”
南國的風光正那麼奇麗。在馬城江,我們總是偶行於茅店棗落的街道,石山秀水錯綜的原野。
那瀰瀰的瘴霧,整日纏繞著山峰,怪綠的湖水如沸水一樣奔盪之中。
不料入緬的念頭正亟,湘北又點燃緋紅的戰火,火車把我們遙遠的南國邊城,重來到血戰中的中秋節舊地。
祖國原野上荒涼和落寞,刺激著我的內心,重新燃起我們的慾火,等待一場異常的斬殺。
當瀏陽河風雲緊急的時候,我們駐守在南岸的山地,當時我任情報隊長,每由敵後歸來,必須經過你的陣地,你總是準備熱灼的雞肉,與我對飲。在討論作戰的方策時,你的聲音與表現,是分外的有力!
今年的元旦,炮火響徹了湖南半壁,當敵人猛攻長沙不下,向北敗退的時候,我們站外圍殲滅戰的核心陣地磨盆洲,三日的晚上,你的營長負傷了,你以副營長代理營長的身份,展開了你不可阻擋的攻擊戰,猛撲東山,摧魂的號音,震潰了敵人的膽汁,你開始這次叱吒三軍的先聲。
當我營奉命配合你們的進展時,在敵人的殘骸中,你披著一件日本鬼子的呢子大衣,箝在緊張肌肉的眸子,含著無限的欣慰!你說你繳獲了許多的戰利品,在東山市場飽餐了一頓敵人來不及吃的飯菜。總之,你獲得了無上的勝利。你說用鮮白的降落傘作襯衣的時候,我的心歡喜不已,幾乎掉下淚來。
這個時候,我向你講了以後的作戰計劃,你要我向團長建議,趁機發動神速的機動戰,向榔梨乘興追擊。
當晚我們兄弟的部隊向北猛烈銳進。在榔梨的對岸,由你佈下鐵的陣容。我營在北岸側翼發動進攻,鼓勵你營向西北方向發起猛攻,以出奇不意,電話中你歡欣若狂擊掌稱奇。迷朦的夜色裡,壯烈的戰場上,是血飛,是肉舞……這可是憧憬在我們心頭幻想,隻有對敵人的殘酷,對敵人的惡毒,纔是我們勝利的手段。
當我在土塔市場再見你的時候,你緊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要馳援浙江,遂後魚沉雁杳。
但我無時不刻地思念著你,有時望著渺茫的蒼空,灑著我思念之淚。
誰知道你於贛東戰事緊張之秋,撫州之役,竟以身殉。唉!你何從知道你的行止,徒便我望眼欲穿。
聞你死在贛東,不但是為國家民族而死,而且是為保衛我們祖宗的墳墓而戰死,死的是何等的光明!
今日我哭你的靈,吊你的魂,使我有無窮之恨,我何其不能與你們同死!可是你們的血仇,可待我們後死之人去報仇。我又何可以死,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此恨無窮期了!
嗚呼萬庠,你的生平,猶足讓人欽仰。我見你天天穿著破舊的衣服,和藹可親和士兵兄弟稱兄道弟,我知道你具有名將的風度。
你說:“指揮官對士兵的切完要職,就是士兵的關懷。”所以,你能得到士兵兄弟的擁戴。當你在操場上發出洪亮的聲音,令人肅然起敬。這種信仰,不是偶然的。
而你呢,你死了!
死之日,我三軍公為你飲泣!
你有豐富的情感,聽說你十七歲的愛人,且為你哭喪幾死。
將軍白馬今何在
隻剩東山照落斜
我的淚枯了,我的聲音嗚嚥了,我無勇氣再寫下去了!
民國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於龍城縣瀫水西陽春元中學
李廷升剛寫完,衛茅也差不多唸完。
李廷升朝恩師拜一了大拜,說:“我的部隊,調往衡陽,正準備參加衡陽保衛戰。恩師,受弟子一拜,不知何日何時,我們才能見麵,望恩師保養好身體!
李廷升緊握著衛茅的手,說道:“拜託你,幫把這篇《哭萬庠》的文章,幫我焚化在萬庠的墳墓前,再奠上三杯酒。以慰他在天之靈。”
“廷升,你在前線殺敵,這件小事,又何須你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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