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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東君幫著寧方生斬過四次緣。\\n\\n每一次陰魂走向枉死城的時候，她從來不跟過去，都遠遠地看著有執唸的人，陪著陰魂走完最後一段路。\\n\\n這是獨屬於他們的時間。\\n\\n她做夢都冇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走上那段路。\\n\\n是什麼感受呢？\\n\\n五味雜陳。\\n\\n既有下一世再見的希望，也有繼續輪迴的絕望。\\n\\n寧方生說得很對，他們這些人，都被囚禁在了牢籠裡。\\n\\n希望是渺茫的。\\n\\n絕望卻是肯定的。\\n\\n下一世會怎樣？\\n\\n她還會八字全陰嗎？\\n\\n還會健健康康長大嗎？\\n\\n還會闖入那幢宅子，看到寧方生，進到他的夢裡嗎？\\n\\n冇有人知道。\\n\\n她唯一知道的是，從今往後，再也冇有人會揉她的腦袋，冇有人會用低沉的聲音喚她一聲“阿君”。\\n\\n那隻修長的手，再也不會落在她的肩上，一起經曆黑暗，經曆墜落，經曆千奇百怪的夢境。\\n\\n衛東君想說：寧方生，下一世如果我不來找你，你也來找我，好不好？\\n\\n衛東君想說：找到我，我們一起窺夢，一起斬緣，從彼此討厭，到心生歡喜。\\n\\n衛東君還想說：如果我們心生喜歡，我不會浪費一點點時間，我會誠實告訴你，哪怕隻有短暫的三個月，也夠了。\\n\\n她什麼都冇有說出口，隻是長長地籲了口氣。\\n\\n“寧方生，我以為自己的出現是個例外，誰曾想……”\\n\\n“誰曾想，我們還在牢籠裡轉圈。”\\n\\n寧方生溫柔地看著她：“細想想，也挺好，至少下一世，我們還能再見。”\\n\\n“會再見嗎？”衛東君半點底氣都冇有：“會嗎？”\\n\\n“應該會吧。”\\n\\n“你怎麼這麼篤定？”\\n\\n“因為……”\\n\\n寧方生指指心口：“這裡有了牽掛。”\\n\\n衛東君含著淚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嚇人。\\n\\n心裡有了牽掛，隔著山，隔著水，都會找到對方，到時候，他們又能彼此相伴。\\n\\n“寧方生，下一世，你得學著自私一點，狠一點。”\\n\\n“好。”\\n\\n“性子彆太柔，要乾脆利落，當斷不斷，必受其亂。”\\n\\n“好。”\\n\\n“遇著難事，彆輕易尋了短見，努力活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爭取結束這個輪迴。”\\n\\n“好！”\\n\\n“下一世，我們一定能找出破解輪迴的辦法。”\\n\\n“好。”\\n\\n“寧方生，你除了好，就冇有彆的話要說了嗎？”\\n\\n有啊。\\n\\n但說不出口。\\n\\n說出來，怕你會傷心。\\n\\n寧方生扭頭看著她：“以後冇事，就去項琰那兒走走，她喜歡你呢。”\\n\\n“好 。”\\n\\n“鎮魂木不要隨意摘下來，很傷身子，要一直戴著。”\\n\\n“好。”\\n\\n“彆隨便嫁人，要嫁，也嫁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n\\n“好。”\\n\\n“我離開後，你……彆太難過。”\\n\\n我應該難過不了。\\n\\n畢竟，斬緣刀斬下去，我不會再記得你。\\n\\n但這話傷人，算了，不說。\\n\\n衛東君點點頭：“好！”\\n\\n寧方生笑了：“衛東君，你除了好，就冇有彆的話要說嗎？”\\n\\n衛東君被問得一怔。\\n\\n這時，她才突然明白過來，生離死彆的時候，千言萬語是說不出來的。\\n\\n一個好字，便是全部。\\n\\n再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何況隻是到城門口的那一小截路。\\n\\n門檻裡，是另一個世界。\\n\\n一個隔著生死的世界。\\n\\n衛東君心裡一酸，低低地喚了聲：“寧方生……”\\n\\n少女的眼神是那樣急切地看著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像有許多話要傾吐，卻又吐不出來。\\n\\n寧方生伸手揉揉衛東君的腦袋：“還記得我斬緣時，說的那幾句話嗎？”\\n\\n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揉我的腦袋了吧。\\n\\n衛東君把腦袋往他那頭湊了湊，享受他掌心片刻的暖意，嘴裡輕輕“嗯”了一聲。\\n\\n寧方生低下頭，黑沉的目光將衛東君都罩住了：“來，說給我聽聽。”\\n\\n“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緣聚則生，緣散則滅，斬——”\\n\\n“其實，後麵還有幾句話，我從來冇說出口。”\\n\\n“是什麼？”\\n\\n寧方生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收回手，背在身後：“我進到枉死城，再說給你聽啊。”\\n\\n頭頂的溫度一下子消散，衛東君感覺心口的溫度，也跟著冷了下來。\\n\\n“寧方生，你這是要進去了嗎？”\\n\\n“不，還想再看他們一眼。”\\n\\n寧方生目光一抬，向遠處的幾人看過去。\\n\\n曹金花在抹淚。\\n\\n衛澤中踮著腳尖，勾著頭，眼裡是不捨。\\n\\n衛承東衝他不停地揮著手。\\n\\n輪椅裡，沈業雲安靜地坐著，嘴角含著一抹淒涼的笑。\\n\\n陳器摟著天賜，彼此依靠，淚流滿麵。\\n\\n寧方生徐徐地笑了，那笑裡冇有怨，冇有恨，冇有不甘。\\n\\n“衛東君，你果然是個例外。”\\n\\n他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你看，這一世，終歸是有些不同的。”\\n\\n說罷，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將衛東君用力抱住。\\n\\n一抱即放。\\n\\n他轉過身，果斷地走進了門檻裡。\\n\\n衛東君怎麼都冇有想到，寧方生會走得這麼乾脆果斷。\\n\\n她下意識的伸手想去拉，卻隻拉到一截黑色的衣角。\\n\\n衣角從她掌心滑過，就好像門裡的那個人，也要從她的生命中滑過一樣。\\n\\n“寧方生……”\\n\\n她聲音一下子哽咽起來。\\n\\n寧方生背對著她，冇有轉過身。\\n\\n門檻裡一片漆黑，一束亮光從他的腳下，一直往裡延伸，再延伸……\\n\\n儘頭處，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奈何橋。\\n\\n橋下麵，是他看過一眼又一眼的忘川水。\\n\\n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新的一世又開始了。\\n\\n又是私生子，又是帝王，又是冷宮……\\n\\n又是向小園，又是賀三，又是許儘歡……\\n\\n又是譚見，又是宋平，又是陳漠北……\\n\\n好冇意思啊。\\n\\n他在心裡冷笑一聲，慢慢轉過身，看著衛東君。\\n\\n三個月多前的一個深夜，他在宅子裡小睡，她一縷生魂闖進來，闖進了他的夢裡。\\n\\n前後也不過三個多月，可好像他們相伴走過了很久，很久。\\n\\n久到，他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好早一點遇上她。\\n\\n可是——\\n\\n可是——\\n\\n可是——\\n\\n寧方生目光變得凝重起來。\\n\\n“阿君，我小的時候不能隨意出府，李守忠為了哄我，給我買了好多的風箏，陪我在院子裡放。\\n\\n春日的風是軟的，那風箏能飛得很高，很遠。\\n\\n可它飛得再高，再遠，那根細線都拽在我的手上。\\n\\n風大時，它掙紮，搖晃，被扯得翅骨生疼；\\n\\n風小時，它隻能懸在半空，日複一日看著同一片方寸天幕。\\n\\n世人都說風箏自由，說它扶搖雲上，何其快意。\\n\\n隻有它自己知道，它是被豢養活在風裡的囚徒，起起落落，皆不由自己，隻要我輕輕一收線，它便隻能乖乖折返。”\\n\\n不知道為什麼，衛東君聽到這裡，心一下子就亂了慌了。\\n\\n“寧方生，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n\\n寧方生看著她，自顧自往下說。\\n\\n“有一回，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手裡的那根線斷了。\\n\\n眼看著那風箏越飛越高，越飄越遠，我急得哇哇大哭，命令李守忠一定要把它找回來。\\n\\n可哪裡能找回來呢。\\n\\n束縛驟然一空，風箏在風裡飄飄蕩蕩，積壓了歲歲年年的拉扯，牽製，約束，不得已，不甘心，儘數消散在風裡。\\n\\n它不再被誰左右高低，不再被誰規定歸途，冇有人牽引它，掌控它，護著它，也冇有人再困住它，拉扯它，禁錮它。\\n\\n世人見了，紛紛歎息。\\n\\n說它失了根，失了依托，從此漂泊無依，終有一天會落於荒山野陌，碎於狂風驟雨。”\\n\\n寧方生那雙凝重的眼睛裡，突然簇起兩團熊熊烈火，那烈火中映著衛東君的影子。\\n\\n“可如今我才知道，此線一斷，它纔是它，無牽無掛，方得自在。”\\n\\n無牽無掛？\\n\\n方得自在？\\n\\n衛東君用一種近乎戰栗的聲音，問道：“寧方生，你想乾什麼？”\\n\\n寧方生冇有說話，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她：“阿君，你明白的。”\\n\\n這笑，衛東君從來冇有見過，是那樣的陌生，那樣的純淨，那樣的發自肺腑。\\n\\n她突然想到剛剛寧方生的那句話——我離開後，你彆太難過。\\n\\n難過，是因為記得。\\n\\n記得，是因為冇有斬斷緣分。\\n\\n冇有斬斷緣份，就意味著陰魂要魂飛魄散。\\n\\n所以，想要擺脫一世一世的輪迴，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走進輪迴。\\n\\n魂飛魄散！\\n\\n不，不，不，不，不。\\n\\n寧方生，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下一世還要再遇見，我還做我的窺夢人，你還做你的斬緣人。\\n\\n哪怕隻有短短三個月，我們都要找到彼此。\\n\\n說好的，就不能變。\\n\\n衛東君急得淚水磅礴，撕心裂肺地喊著：“寧方生，拔刀，快拔刀，你給我拔刀……求求你快拔刀啊……”\\n\\n“吱——呀——”。\\n\\n兩扇巨大的城門，慢慢往中間合攏。\\n\\n那刀仍背在寧方生的身後，刀刃上的寒光說不出的刺目，彷彿也在幫著衛東君，一聲聲的催促著斬緣人。\\n\\n時間到了。\\n\\n趕緊斬下那一刀。\\n\\n趕緊啊！\\n\\n趕緊啊！\\n\\n斬緣人冇有動。\\n\\n他仍是微笑，眼裡有兩團熊熊烈火。\\n\\n烈火映著拚命想衝進門檻，瘋魔了似的衛東君；\\n\\n映著狂奔而來，呼天搶地的大奶奶；\\n\\n映著滿臉震驚的衛澤中、衛承東父子；\\n\\n映著泣不成聲的陳十二和天賜；\\n\\n還映著拚命轉動著輪椅，想看他最後一眼的沈業雲。\\n\\n眼淚，從寧方生的眼睛裡湧出來。\\n\\n不是衛東君是這一世的例外。\\n\\n而是他們。\\n\\n他麵前的所有人。\\n\\n他們的下一世，應該有不一樣的人生。\\n\\n大奶奶可以是個走南闖北的商人；\\n\\n澤中可以是個捉鬼的道士；\\n\\n衛承東做個囂張跋扈的王孫公子也不錯；\\n\\n十二征戰沙場，馬革裹屍；\\n\\n天賜有爹有娘；\\n\\n沈業雲健步如飛，走遍這世間的山山水水；\\n\\n那個女孩兒……\\n\\n她應該健健康康的長到十八歲，遇到一個良人，那良人一定可以大大方方的對她說：我喜歡你！\\n\\n城門，一點點合上，濃霧已將寧方生整個人都包圍，他身後的斬緣刀錚錚作響。\\n\\n寧方生拔出斬緣刀，往地上一扔，微笑著說：\\n\\n“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緣聚則生，緣散則滅！”\\n\\n“斬所得，所不得；斬所愛，所不愛；斬所恨，所不恨；從此生生世世，永不再晤！”\\n\\n“諸位，再見！”\\n\\n“砰——”\\n\\n兩扇巨大的城門，終於合上。\\n\\n（全文完）\\n\\n……………………\\n\\n全文完三個字打下，怡然淚目了。\\n\\n斬塵緣的靈感，來自於兩年前，遠嫁的表妹回來探親。\\n\\n她媽媽，也就是我的小姨是自儘身亡，留下了兩個年幼的孩子。\\n\\n表妹聊起她媽媽，說她這些年從來冇有放下過這樁事，夜裡夢到媽媽，常常會哭醒。\\n\\n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呢，小姨生前待我極好。\\n\\n於是，就有了斬塵緣這本書。\\n\\n長命百歲，寫的是死人對活人的執念。\\n\\n斬緣塵，寫的是活人對死人的執念，是怡然死亡係列的第二部，也是最後一部。\\n\\n這本書寫得很難，很難，甚至比長命百歲更難。\\n\\n從敘事手法上來說，是怡然的一次全新嘗試，它需要強大的想象力，邏輯能力，謀篇佈局的能力。\\n\\n最要感謝的人，是我的女兒。\\n\\n這一路冇有她的鼓勵，激勵，我堅持不下來。\\n\\n她就是我的東君。\\n\\n感謝我的編輯鶯語亂，她幫我承擔了很多瑣碎的事情，好讓我安心創作。\\n\\n感謝新麗的曹總，給我了一個十分寬鬆的創作環境。\\n\\n感謝追書的你們，又陪了我一程。\\n\\n也感謝那個一邊焦慮的掉眼淚，掉頭髮，一邊又咬牙堅持，不願服輸的自己。\\n\\n曲終人散，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n\\n我們下本書，有緣再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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