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衛東君記得很清楚,她第一次進到寧方生夢境裡的感覺——冷。\\n\\n冷得牙齒咯咯打顫,冷得骨頭往外直冒寒氣。\\n\\n而這一回,依舊是這個感覺。\\n\\n好像,她墜入的不是夢境,而是一個巨大的冰窖。\\n\\n墜落陡然變緩後,她的身體像是撞到什麼東西,一下子穩住。\\n\\n衛東君知道,她在夢境裡,已經落地。\\n\\n那麼。\\n\\n這一回她落在了哪裡,要扮演的是誰?\\n\\n衛東君睜開眼睛,入眼的是一片光亮。\\n\\n光亮來自於燈。\\n\\n一盞。\\n\\n兩盞。\\n\\n這兩盞燈瞧著很熟悉,而且都用白絲吊著。\\n\\n白絲?\\n\\n衛東君心頭狠狠一顫,寧方生宅子裡,剛剛摔下來的那盞孤燈,就是用白絲吊著的。\\n\\n那麼她現在……\\n\\n衛東君睜大眼睛——\\n\\n兩根白絲吊在樹枝上,樹枝繁茂,樹葉鬱鬱蔥蔥,夜風掠過,沙沙作響。\\n\\n目光的儘頭,是四四方方的牆,牆上兩扇朱門,朱漆龜裂剝落。\\n\\n門冇有關嚴實,敞著一條縫。\\n\\n縫隙裡,有淡淡的薄霧緩緩地湧進來。\\n\\n燈。\\n\\n大樹。\\n\\n朱門。\\n\\n薄霧。\\n\\n這一切,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到半刻鐘前,都曾在她的眼睛裡一一出現過。\\n\\n那麼,她現在就在寧方生的宅子裡,就落在那棵被雷劈過的大樹上。\\n\\n嗬嗬。\\n\\n她第一次入寧方生的夢,就落在一棵樹上,這回再入他的夢,還是落在樹上。\\n\\n真是有始有終啊。\\n\\n但奇怪的是——\\n\\n為什麼這棵樹上,吊著兩盞燈?\\n\\n來不及細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n\\n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進來,走在前麵的那人,一身黑衣被夜風吹起,帶出一股滔天怒氣。\\n\\n正是寧方生。\\n\\n而他身後跟著的,是與他寸步不離的天賜。\\n\\n衛東君心頭一緊。\\n\\n寧方生身上怎麼會有一股滔天怒氣呢?\\n\\n不應該啊。\\n\\n會不會是她感覺錯了?\\n\\n這時,寧方生走到燈下,下頜繃成冷硬的直線,眉峰狠厲擰起,周身氣壓沉得駭人。\\n\\n“先生。”\\n\\n天賜跟過來,輕輕扯了扯寧方生的衣袖:“枉死城的門,已經開了,你該進去了。”\\n\\n這話是什麼意思?\\n\\n什麼叫你該進去了?\\n\\n衛東君的心就如同那吊在樹上的燈,搖搖欲墜。\\n\\n“天賜,我這一生的命運,都由彆人決定,他們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見。\\n\\n生在帝王家,我不能做主。\\n\\n進宮,被我父親逼著。\\n\\n做皇帝,也是身不由己。\\n\\n現在就連投胎轉世,也是李守忠替我選擇。”\\n\\n寧方生牙齒咬得咯咯響:“我可真是不甘心啊!”\\n\\n天賜臉上露出驚愕:“先生,李守忠替你做選擇不好嗎,他死了,你就能投胎轉世,就不用魂飛魄散啊。”\\n\\n寧方生猛地轉過身,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賜。\\n\\n“他憑什麼死了?”\\n\\n“他背叛了我,害死了我的兒子,憑什麼壽終正寢?”\\n\\n“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又憑什麼來替我做選擇?”\\n\\n“這世上不都說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他的報應呢?趙玄同的報應呢?郭禮蘭的報應呢?”\\n\\n“先生。”\\n\\n天賜上前一步,聲音充滿了哀求。\\n\\n“李守忠死了,先生的緣算是斬完,這會兒枉死城的門開,進了那門,塵世間的一切就都過去。\\n\\n先生,彆再想了,下一世重新來過吧。”\\n\\n“下一世……下一世……哈哈哈哈……”\\n\\n寧方生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笑出了兩行眼淚。\\n\\n“下一世有什麼好期待的呢,無非是陰晴圓缺,生老病死,無非是妖魔鬼怪,名利權情,無非是七情六慾,貪嗔癡念。”\\n\\n他的聲音浸了眼淚,聽上去是那樣的悲切。\\n\\n“天賜啊,我寧願和他們玉石俱焚,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意走進枉死城,是因為李守忠的死。”\\n\\n話落。\\n\\n有一盞燈的細弱白絲,在靜夜裡無聲崩裂開來。\\n\\n絲裂。\\n\\n燈落。\\n\\n那燈在衛東君的眼前閃過一道刺目的亮光,隨即,“叭”的一聲,跌落在地上。\\n\\n燈油潑灑出來,細小的明火順著竹榻的一腳,燒了起來。\\n\\n寧方生一半的臉映在熊熊的火光中,一半的臉沉進濃重的暗影裡,整個人看上去如同鬼魅一般。\\n\\n“先生!”\\n\\n火光中,天賜撲通一聲跪下去。\\n\\n“算我求求你了,魂飛魄散就什麼都冇有了,我下一世還想找到先生,陪著先生,侍候先生,否則,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n\\n寧方生冇有說話,隻是麵色慘白地看著他。\\n\\n看了很久。\\n\\n“權兒死的時候,我也這麼求過老天爺——\\n\\n老天爺,求求你,讓這孩子活下去吧,隻要他能活下去,你讓我做牛做馬我都願意。\\n\\n這孩子死了,我就什麼都冇有了,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還有什麼希望?”\\n\\n“先生……”天賜湧落兩行淚水。\\n\\n“他隻是比你小三歲,也像你這般……這般的喜歡扯我的袖子,輕聲和我說話。”\\n\\n“先生,下一世,小主子也會找到你的,你們還做父子,你就算為了他……”\\n\\n“傻孩子。”\\n\\n寧方生彎下腰,扶天賜起來,替他擦擦眼角的淚。\\n\\n“做我的兒子有什麼好,冇有一天不被人惦記著,連喝口湯,都怕裡麵有毒。\\n\\n我倒寧願他彆找到我,投一戶普通人家,過普通日子。”\\n\\n天賜像是得到了什麼啟發似的,又輕輕扯了扯寧方生的衣袖。\\n\\n寧方生麵色一瞬間慘白。\\n\\n而此刻,原本薄薄的霧氣,突然變得濃烈起來。\\n\\n霧氣像波浪一樣,一層疊著一層,向寧方生湧來。\\n\\n“時間到了。”\\n\\n寧方生喃喃後,眉間的坎坷越發得深了,彷彿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樣。\\n\\n他伸手揉了揉天賜的腦袋,自嘲似的笑了笑。\\n\\n“傻孩子,其實你求不求都是一個樣,我除了走進那座城,冇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不可能不怨不恨……”\\n\\n他指指自己的心口:“這裡,疼著呢。”\\n\\n天賜不知道說什麼,隻是眼淚汪汪地看著他。\\n\\n“走吧,送我一送。”\\n\\n寧方生牽起天賜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外走。\\n\\n他走得很慢,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扭頭,深深地看了眼樹上的孤燈,彷彿是有些不捨,又好像是深深厭惡。\\n\\n衛東君看著寧方生的那張臉,如此的不快樂,如此的哀傷,又如此的無可奈何。\\n\\n哪怕是在夢裡,衛東君都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她強迫自己抬起眼睛。\\n\\n抬眼。\\n\\n樹上吊著一盞孤燈。\\n\\n燈芯結了硬硬的光,在靜夜裡微微搖擺。\\n\\n衛東君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連骨頭縫裡,都被塞進了一把冰渣滓。\\n\\n瞬間,涼透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