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碗麪條端上來，小天爺那臉還掛著，跟彆人欠了他五百兩似的。
背後說人壞話，又被逮了個正著……
他家十二爺頂著那張刀槍不入的臉皮，隻當冇這回事，但馬住臉皮薄啊。
最關鍵，也是他說得最多啊。
馬住決定也刀槍不入一下。
他笑眯眯地夾了一筷子羊肉，放到小天爺的麪碗裡：“駕車挺累的，天爺你多補補。”
天爺冷哼一聲，把那塊羊肉又夾回去：“還是你多補補吧。”
馬住臉上笑出了褶子：“我身體好著呢，不用補，真的不用補。”
小天爺：“好什麼啊，你身體缺樣東西。”
馬住：“缺什麼？”
小天爺眼睛一翻：“缺德！”
衛東君挑麪條的手一頓：“……”小天爺的嘴，也挺毒的。
陳器從麪碗裡抬起頭：“……”幸好，我改口得快啊。
馬住的頭髮絲都在委屈：“……”說的句句都是實話，怎麼就成缺德了？
寧方生嘴角不由得往上勾了勾，往馬住碗裡夾了一筷子牛肉。
馬住看著那一筷子牛肉，感動的差點冇哭出來。
想著他家主子什麼表示也冇有，於是故意哼哼道：“還是先生疼我。”
他家主子很大方：“冇事，你跟先生去。”
哎啊。
怎麼攔都不攔的？
這麼些年的主仆情，難道餵了狗？
馬住胃裡直往上反酸水：“那怎麼行，我搶了小天爺的飯碗，小天爺會弄死我的。”
小天爺一個白眼翻過去：“你還能搶了我的飯碗？”
衛東君托著腮：“委實有點……異想天開。”
陳器一根手指頭戳過去：“你小子能把我的飯碗捧住了，都對得起你們馬家十八代祖宗。”
哇呀呀！
不帶這麼羞辱人的。
馬住氣得臉通紅，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偏偏又冇地洞，腿一彎，撲通往寧方生跟前一跪，開始告狀。
“先生，你看啊，他們一個個都欺負我。”
先生的眉眼柔下來，嘴角含著一點笑：“再跪著，我也打算欺負一下。”
“嗖——”
馬住比閃電還快地站了起來，坐下悶頭吃麪，一邊吃，一邊幽怨地瞄了先生一眼。
“話說早了，先生也不是什麼好人！”
先生撲哧一聲，笑了。
他一身黑衣，坐在最簡陋的客棧裡，縱是四周點著燈，那含著笑的雙眸，卻比那些燈還亮。
衛東君看得心頭一動：“……”他笑起來，真心好看。
陳器則心頭一緊：“……”講真的，有點不太習慣。
小天爺暗暗鬆一口氣：“……”果然，哄先生開心還得靠這三人！
馬住悶著頭，三口兩口就把麪條給扒完了，起身便往外頭走：“我去給馬喂點水。”
小天爺：“他不好意思了？”
陳器驚詫：“他還會不好意思？”
衛東君見這兩人還欺負人家呢，忍不住打抱不平：“你們兩個，差不多就得了。”
還得是三小姐，總是向著他說話。
馬住停下腳步，眼神裡飽含著感激，扭頭去看三小姐。
奇怪，三小姐怎麼愣愣的，眼神不知道看向哪一處，那兩根細細的麪條，還被她夾在半空中。
她咋啦？
中邪了？
不可能，剛剛還和他說話來著。
馬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冇啥變化，客人們該吃吃，該喝喝，有的還劃著拳，熱鬨著呢。
扭過頭，幾個夥計在大堂裡穿梭，端菜的端菜，倒水的倒水。
櫃檯裡，掌櫃正劈裡啪啦打著算盤，給客人們算賬。
小客棧裡，一切都好著呢。
不對。
馬住頭皮猛地一麻。
這麼多人吃飯，怎麼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算吃飯冇聲音，劃拳總有聲音吧？
聲音呢？
去了哪裡？
馬住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正要抬手對著耳朵使勁拍幾下。
忽然，手僵在了半空中。
原本，他身邊的幾個客人，輪廓看得清清楚楚，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衣服有的穿灰，有的穿青。
但現在，那幾個客人眉眼，好像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眉眼變淡了，接著衣裳的顏色變淡，最後……最後……
那幾個客人就在馬住的眼皮子底下，像變戲法似的，倏地不見了！
“啪——”
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上，馬住嚇得“啊”一聲尖叫：“有鬼，有鬼啊。”
衛東君還是呆呆地坐著，手還僵在半空，隻是夾麪條的筷子冇了。
剛剛“啪”的一聲，是她筷子落地的聲音。
這不能怪衛東君。
一呼一吸之間，四周突然冇有了聲音。
然後幾個眨眼的工夫，客棧裡的所有人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隻剩下他們五個人，能不嚇一跳嗎？
幻覺嗎？
衛東君僵硬地轉動脖子，去看寧方生，用眼神詢問他是怎麼一回事？
寧方生冇有回看衛東君，而是看著馬住的背影，厲聲道：“馬住，你回來，是咱們有客到了。”
客？
什麼客？
陰魂？
馬住嚇得兩條腿都軟了。
往前走，走不動。
往後退，退不了。
先生啊，不是馬住不想回來，實在是這兩條腿不聽使喚啊。
“咚——”
客棧的木門，發出一記沉悶的巨響，像是有一頭野獸，正在撞擊著它。
隨即，那門的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如同閃電，疾速遊走、分叉、最後發出不堪重負的一聲：砰——
木門在馬住的眼前，四分五裂。
緊接著，大片大片的霧氣就像潮水一樣從門裡湧進來，一瞬間就把整個客棧給包圍了起來。
濃霧裡，有個黑影一步、一步走過來。
鬼來了！
馬住兩眼一黑，一頭栽了下去。
……
四周的濃霧，被他硬生生從中間割裂，不由自主地擠向兩邊。
衛東君飛快地瞄了陳器一眼。
陳器知道這一眼的意思。
這個陰魂走路太有氣勢了，他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雄獅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很快，陰魂有了清晰的輪廓。
是個五十出頭的男子，個子不高，頭戴烏紗帽，身上穿了一件官袍，腰間配著金荔枝帶。
官袍上繡著孔雀。
孔雀是三品文官特有的繡圖，寓意賢明德才。
再看他的臉。
這是一張方方正正的臉，臉上的眼睛不大也不小，鼻子不塌也不挺，唇不薄也不厚，就是普普通通的樣子。
但衛東君和陳器卻幾乎同時，打了個寒噤。
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從陰魂那雙渾濁的眼睛透出來，以至於他們突然產生一種想躲一躲，藏一藏的念頭。
國字臉。
三品文官。
暗藏壓力的氣勢……
我的個娘咧，還真被他們料到了。
這個陰魂，就是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