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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人的賭局上拿房產或地皮做注也是常有的事,黎承璽倒是無太大所謂,跟注了同地段一處差不多的地產。
邱仲庭若有所思地一笑:“黎生,這樣你來我往太不儘興,我想到一個主意,我加一套冠山道的莊園,上個月新入手的,你加恒華20股份。”
全場一片嘩然。要知道恒華股份在黎承璽手裡也不過50,若給外人分20,便真的說不清恒華姓甚名誰了。
黎承璽原本頗有風度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怪不得寧港商界都在流傳邱仲庭是個瘋子。
“邱生,宴會上大家開心,賭一點東西熱鬨一下氣氛,玩那麼大就冇有必要了。”
“如果黎生覺得恒華股份不能賭的話,也可以換一個。”邱仲庭把手往前一指,“你拿這個賭,贏了你把他給我。”
被指到的陳嘉銘無語地看著他,眼尾連帶那顆淚痣輕微抽搐,邱仲庭回他以一個意義不明的笑。
“不行!”黎承璽像被踩到尾巴一樣激動地站起來,努力平息自己被觸到逆鱗的憤怒,語氣平淡而不容置疑,“邱生,他不行,我們隻是雇傭關係,而且他對我很重要,我不會把他給彆人的。”
邱仲庭聳了下肩:“二選一,要不然就不賭了。”
不賭,黎承璽會在眾人麵前失了麵子,賭,無論是恒華股份還是陳嘉銘,黎承璽都不會把他們放到彆人手裡。
陳嘉銘伸手扯了下黎承璽的袖口,示意他坐下。
“賭吧,我幫你打。”陳嘉銘淡淡地說,讓黎承璽把自己當籌碼交出去,他已然明晰邱仲庭的想法,他知道今天這場豪賭,自己不會輸。
“嘉銘!”黎承璽攥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眼神裡寫滿焦急和不忍,“彆賭,他可能有詐。”
“冇事,你信我。”陳嘉銘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把我作為籌碼賭出去,彆怕,輸不了。”
邱仲庭支著下巴,頗有趣味地看著他們二人推脫,他很少見得陳嘉銘有無私幫彆人做事的時候。
黎承璽低下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陳嘉銘那沉靜的目光沉入他的眼睛,像是給他無聲的撫慰,黎承璽閉上雙眼,像是抉擇,又像是祈禱,他開口,聲音有些微不可聞的發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賭恒華20原始股份。”
此話一出,全場啞然。偌大的牌室寂靜無聲,眾人屏息斂聲。
凝滯的空氣中,隻聽得邱仲庭悶悶地哼笑一聲,饒有興味地用指尖在桌上敲打,目光在兩人間徘徊,意味不明。
黎承璽蹙著眉頭,壓抑而危機四伏的氣氛讓他後悔把陳嘉銘置於危險之中,也後悔一時激動拿恒華作注。他的身後,何宗存擔憂地抿著嘴,同時心裡思考著另一件事,鄺遲朔則雙手抱胸站在何宗存身旁,麵色冷峻而嚴肅,目光鎖定著陳嘉銘的一舉一動。
“不搞太麻煩的,德州撲克,陳生覺得如何?”
“可以。”
黎承璽吩咐荷官重拆一副牌,洗了之後經他手檢查,才吩咐荷官給桌上人發出。
水晶吊燈的光線明晃晃地在絲絨桌布上投下光圈,二人在光圈外遙遙對峙,如同古羅馬的鬥獸場,燈光在二人臉上投下陰影,像兩具栩栩的石英雕塑,鎮靜,從容,帶著神秘的危險,勢均力敵。
陳嘉銘左手三指拈起底牌邊緣,右手掌心輕往下壓,瞥了一眼之後便從容合上。
邱仲庭則用食指和中指翻開牌角,視線在牌麵上稍作停留,便也合上牌,嘴角噙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牌局剛開始,兩人的牌風都很穩健,不急不躁,相互試探,陳嘉銘是謹慎的保守,邱仲庭則有一種年長者陪晚輩玩鬨的鬆弛。
邱仲庭在一次加註後,溫和道:“陳生的牌風很穩,不似年輕仔。”
陳嘉銘眼皮都冇抬的跟注,聲音平淡無波:“邱生麵前,不敢造次。”
長大了。邱仲庭含笑打出牌。是篤定我不會對黎承璽和恒華下手,還是學會把自己的恐懼和敬畏藏起來了。這種冷冰冰的樣子,讓邱仲庭有摧毀欲,想突然掐住他脖子,隻留給他一絲氣向他求饒。
可惜現在還不行。
公共牌發出,紅心a,紅心k,方塊9,有同花的可能。
陳嘉銘垂眼,加註。隨後他拿起手邊的冰水,杯口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時,右手無名指極快地在凝結水珠的杯壁上,畫了一個類似“φ”的符號,畫完後,他狀若無意地撤開手,抬起眼,目光經過麵前鏡子折射,精準和身後的鄺遲朔短暫相撞,隨機不著痕跡地挪開,繼續盯著麵前的牌。鄺遲朔分明看到他嘴角還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鄺遲朔識得那個圖案,他曾經著手辦理過一樁涉及國際賭博集團的跨國案件,當時就出現了這個出千暗號。
鄺遲朔冇有做聲,而是迅速環視一週,確認隻有從他這個角度才能看到水杯上的圖案,故意的,陳嘉銘是故意讓他看到的,明晃晃的挑釁。鄺遲朔心一沉,手不禁攥緊,再看向那個玻璃杯時,發現圖案已被陳嘉銘在不經意間抹除。
陳嘉銘在出千,並且向鄺遲朔挑釁:我可以向你露出破綻,我無所謂,但你冇有證據告發我。你敢不敢賭當你和我站在對立麵時,黎承璽會支援誰?
鄺遲朔不動聲色看著牌局,心緒雜亂,一轉頭,和何宗存對視上,看到他眼裡是一種瞭然的憂慮。
冷靜到極致的精神狀態,對身體的精密控製,何宗存知道那不是普通學生該有的。
陳嘉銘與他眼神短暫交鋒,將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裡。這位正義的警司會明白,他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查,而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
賭局還在繼續。
第四張公共牌是黑桃2,是一張廢牌,幾乎打碎了所有成牌希望,場內氣氛瞬間變得風雲詭譎。
陳嘉銘的目光釘在那張黑桃2上,沉默了數秒,計算,掙紮,博弈,感性與理**纏,最後歸於一種破釜沉舟之後的平靜。
是時候了,黎承璽需要一場毫無爭議的勝利來重振在眾人麵前的威望,如果這威望是我贏來的,我在他心裡的地位會無人可戰勝。
他緩緩地把自己麵前所有籌碼向前一推,聲音不大,卻將在場所有人震住。
“all”
黎承璽猛地抓住他的椅背,手抑製不住地發顫,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斂去眼睛裡的情緒。
他低聲說,聲音裡還是帶著顫:“嘉銘!”
陳嘉銘冇有看他,隻是輕輕地吐出兩個字:“信我。”
邱仲庭低低地笑了一聲,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端正而優雅,紳士一般坐在最佳觀賞席上觀看一出絕佳戲劇,他盯破陳嘉銘的皮囊,看見裡麵的脆弱的靈魂在顫抖。
“陳生好膽量。”
“賭徒的狂熱罷了。”
賭什麼?邱仲庭頗有興味。賭我不想過快置黎承璽於死地,賭我對你戀舊,還是賭你的求饒依舊對我有效?
他記得剛纔陳嘉銘在玻璃杯上畫的圖案,那是很久之前他和陳嘉銘的約定,那是一種卑微的、搖尾乞憐的求救,一旦陳嘉銘畫出,他就會放過他一次,代價是陳嘉銘要接受他提出的任何懲罰。
邱仲庭看著陳嘉銘,那是他親手打磨得光彩熠熠,又親手從內到外敲碎的瓷器。而那出於他手的瓷器,正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來求饒,為了黎承璽。
好吧,你賭贏了。邱仲庭承認自己享受陳嘉銘的任何絕望和恐懼,他願意為此放過陳嘉銘一馬。
他再次一笑,那個笑充滿了極致的愉悅。他伸手將自己那兩張足以贏下一切的底牌麵朝上,輕飄飄扔進牌堆裡,一對a。
“我棄權。”
全場氣氛極其詭異,冇有人懂在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籌碼被推到陳嘉銘麵前,他贏了一切,也保下了恒華的股份。黎承璽欣喜若狂,俯身猛地抱住陳嘉銘,貼著他的麵頰親了一下。
“阿銘……太厲害了,謝謝你。”
陳嘉銘冇有說話,冇有看黎承璽,甚至對那個麵頰吻冇有任何迴應,他脊背僵直地坐著,隔著黎承璽的肩膀,眼神怔怔地與邱仲庭相望。
邱仲庭優雅起身起身離開牌桌,依舊風度翩翩,他向陳嘉銘舉了舉杯,嘴唇翕動,無聲說了一句話,然後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玩得開心。”,隨即從容離場。
陳嘉銘讀懂了那句話,他說“彆忘了你的懲罰。”
陳嘉銘幾乎是脫力地倒在黎承璽懷裡,他被黎承璽抱著,卻感受不到他身上任何的溫度,明明黎承璽體溫很高的,他的手很熱。陳嘉銘像落海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握住黎承璽的手,像從他那獲取半分溫度。
贏家失魂,輸家得意。
他知道他猜對了,邱仲庭不想贏他,隻是想陳嘉銘重新回到他陰影下,對他的恩賜感到恐懼和感激,想陳嘉銘把靈魂抵押給他,這是他一貫愛玩的貓鼠遊戲,不知不覺間把人逼上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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