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將卷好的地圖放入書櫃深處的暗格,指尖拂過羊皮粗糙的表麵。西域的風沙、敦煌的倉房、甘父信中的刀疤標記、還有那無處不在的黴味……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盤旋。她需要更多線索,需要知道那股“滯澀”之力的源頭。阿羅昨日提及的西市道姑,或許是個突破口。她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張騫剛毅的男性麵容。她抬手,從妝匣中取出一盒易容用的青黛和幾縷假須。燭火跳動,鏡中的麵容開始模糊、變化。半個時辰後,一個麵容普通、衣著樸素的關中商賈推開侯府側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長安漸濃的夜色之中。
***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長安西市在卯時三刻便已蘇醒。車馬粼粼,人聲漸起,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膻味、剛出爐胡餅的焦香、還有遠處酒肆飄來的淡淡酒氣。金章——此刻是一個名叫“章金”的布匹商人——走在西市南側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裏。巷道兩側的店鋪多是售賣香燭、符紙、草藥以及一些不甚值錢的古玩,顧客稀疏,與主街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阿羅的情報很準。
巷道盡頭,靠近一堵斑駁土牆的角落,支著一個簡陋的攤子。一張褪色的藍布鋪在地上,布上擺著幾卷泛黃的竹簡、一個巴掌大的龜殼、幾枚磨損的五銖錢,還有一個小小的三足青銅香爐。香爐裏插著三支線香,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拉出細長的、幾乎筆直的煙柱。
攤子後麵,盤膝坐著一位道姑。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清秀,麵板白皙,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她閉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沉靜,彷彿與周遭的市井嘈雜隔絕開來。但金章走近幾步,便看清了她的眼睛——在她偶爾抬眼看人時,那雙眼睛幽深得像兩口古井,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這就是玉真子。
金章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裝作挑選旁邊攤位的舊貨,用眼角餘光觀察。半個時辰內,有三撥人來到玉真子的攤前。一個是愁眉苦臉的糧商,抱怨運往隴西的粟米車隊屢屢受阻;一個是神色焦慮的皮貨販子,擔心新收的一批狐皮在轉運途中受損;還有一個是打算合夥往西域販運漆器的年輕商人。
玉真子對待他們的方式大同小異。她會讓求問者伸出左手,她並不觸碰,隻是凝神細看掌紋,偶爾會要求對方報上生辰八字(或大概年歲)。然後,她會點燃一支新的線香,插入香爐,看著香煙飄散的形態,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微含糊。最後,她給出斷語。
對糧商,她說:“西北道阻,非人力可強為。糧為養命之本,動則有險,不如就地發賣,雖利薄而安。”
對皮貨販子,她說:“皮毛細軟,易招陰濕。轉運之路,水汽氤氳,恐有黴損。若執意而行,需以厚氈包裹,擇晴日速行,然仍有三成折損之虞。”
對那年輕商人,她的話讓金章心頭一凜:“西方有金戈肅殺之氣,兼有滯澀之障。貨通其地,如舟行淺灘,十停恐去七停。少年人,求財當順勢而為,東南富庶,何不往之?或固守本業,以待天時。”
年輕商人臉色發白,道謝後匆匆離去,顯然是被嚇住了。
“流通過甚,易惹災殃……”金章心中默唸阿羅轉述的這句話。玉真子雖未明說,但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流通”本身的風險,尤其是向西的流通。她在係統地、有針對性地給往來西域的商賈潑冷水,製造心理障礙。
時機差不多了。
金章整了整身上半舊的細麻深衣,臉上堆起商人常見的、帶著幾分討好和焦慮的笑容,走到玉真子的攤前,躬身行了一禮。
“仙姑請了。”
玉真子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金章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卻讓金章感到一絲微弱的寒意,彷彿被某種冰冷滑膩的東西掃過。這是修煉之人的靈覺?還是“滯澀”之力帶來的異樣感知?
“居士何事?”玉真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平直腔調,缺乏尋常女子聲音的起伏,卻有種莫名的說服力。
“在下章金,做些布匹絹帛的小本生意。”金章搓著手,語速稍快,顯得心事重重,“不瞞仙姑,前些日子湊了一筆錢,收了一批上好的蜀錦和齊紈,原打算趁著秋高氣爽,販往西域樓蘭、於闐一帶。那邊貴人喜好漢家錦繡,利潤頗厚。可這幾日,接連聽到些不好的風聲,說有商隊在敦煌以西遭了馬匪,還有……還有貨物莫名受損的。心裏實在不踏實,特來請仙姑指點迷津,這趟貨,究竟走得走不得?”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遞到玉真子麵前。這隻手經過簡單處理,麵板略顯粗糙,指節粗大,掌紋也被藥物暫時改變了細微走向,完全是一雙常年奔波勞碌的商人之手。
玉真子的目光落在金章掌心,停留了約莫十息。她的眼神專注,瞳孔深處似乎有極淡的幽光一閃而過。金章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那微弱的、源自鑿空大帝的“流通”氣韻也死死鎖在體內,不敢泄露分毫。此刻,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商賈。
“居士這掌紋……”玉真子緩緩開口,“奔波勞碌之象明顯,財帛線有斷續,近期當有財物憂慮。可是為這批貨的本錢發愁?”
金章適時地露出驚訝和歎服的表情:“仙姑明鑒!為了這批貨,確實把家底都快掏空了,還借了些錢。若是賠了,可真就……”
玉真子點點頭,不再看手相。她取出一支新的線香——那香顏色暗紅,比尋常線香略粗,散發出一股清冷微苦的香氣,似檀非檀,似柏非柏。她用攤上一個小火摺子點燃香頭,插入那隻三足青銅香爐中。香爐裏的舊香灰被輕輕撥開,新香插入,青煙再次升起。
這一次,玉真子沒有念念有詞,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縷青煙。她的眼神變得空茫,彷彿透過煙霧看到了別的什麽。
金章也看著那煙。晨光從斜上方照下來,青煙本該嫋嫋婷婷,隨風微微擺動。但奇怪的是,玉真子麵前的這縷煙,升騰得異常筆直、穩定,幾乎不受巷道裏偶爾穿過的微風影響。煙柱凝而不散,像一根細細的青色絲線,直直向上。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玉真子收迴目光,看向金章,緩緩搖頭。
“不妙。”
“仙姑,怎……怎麽個不妙法?”金章配合地露出緊張神色。
“西方之氣,滯澀沉重,如膠如漆。”玉真子的聲音依舊平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貧道觀這香煙,升騰之際屢有凝阻之象,非是風順之兆。居士欲往之西域,此刻正是‘地氣閉鎖,商路不暢’之時。強行販貨西去,恐非但利市難求,本錢亦將折損大半。輕則貨物黴變受損,重則人貨皆陷於險地,馬匪、天災、乃至官非,皆有可能。”
金章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這倒不全是裝的,玉真子描述的這種“滯澀”感,與她感知到的商路異常何其相似!):“這……這可如何是好?貨已備齊,契約也簽了,若是違約……”
“東南方向,”玉真子打斷她,手指向東方虛指一下,“氣機相對流通,雖利薄,卻穩妥。或則,居士可暫緩此行,將貨物存於幹燥穩妥之處,靜待來年開春,或有轉機。眼下,一動不如一靜,守成為上。”
又是“守成為上”。金章心中冷笑,麵上卻滿是感激和糾結:“多謝仙姑指點!多謝仙姑!唉,這可真是……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裏摸出幾枚五銖錢,恭敬地放在攤位的藍布上,“區區卦金,不成敬意。”
玉真子看了一眼那幾枚錢,並未推辭,隻是微微頷首:“居士自便。”
金章又行了一禮,轉身,似乎因為心神不寧,腳步有些踉蹌地朝巷口走去。就在轉身背對玉真子的那一刹那,她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幾乎不可察覺地彈動了一下。
一絲微弱到極致、精純到極致的“氣”,從她指尖逸出。
那不是真氣,不是法力,而是她作為鑿空大帝、作為叧血道人、作為張騫,三世踐行“商道”所自然凝聚的一絲“流通”氣韻的雛形。它無形無質,尋常人根本感知不到,其本質是“促進流通、打破阻隔”的意向。
這絲微弱的氣韻,飄飄蕩蕩,如同被風吹起的一粒微塵,朝著玉真子身邊那尊三足青銅香爐飄去。
金章沒有迴頭,但她的全部心神都係於那絲氣韻之上。她的腳步放慢,耳朵捕捉著身後的一切細微聲響,眼睛的餘光則留意著地麵影子的變化。
氣韻觸及了香爐周圍的無形區域。
就在這一刹那——
那縷原本筆直上升的青煙,猛地一顫!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搖擺,而是彷彿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略帶彈性的牆壁。煙柱的中段,突兀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扭曲的“結節”,煙霧在那裏短暫地堆積、旋轉,形成了一個微型的渦流,然後才艱難地繼續向上,但上升的勢頭明顯滯澀了許多,煙柱也變得不再那麽筆直,顯得有些渙散。
整個過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
香爐本身紋絲不動。玉真子依舊盤坐著,似乎毫無所覺。巷子裏偶爾有人經過,更不會注意到一縷青煙的細微變化。
但金章的心,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就是它!
那種凝滯、阻塞、讓萬物流通變得艱難晦澀的感覺!與她在甘父信中感受到的西域商路異常,與她在長安貨棧黴變絹帛上察覺到的陰冷氣息,與她在前世北宋平準宮被圍剿時無處不在的阻力……同源同質!
這道姑,絕不是什麽江湖術士!她身邊縈繞的,就是那股“滯澀”之力!雖然很微弱,很隱蔽,但本質不會錯。她那些勸人“守成”、“轉向”的言論,並非簡單的危言聳聽或騙術,而是在有意無意地散播這種“滯澀”的意念,配合某種特殊的方法(比如那奇特的香),潛移默化地影響商賈的判斷,從心理和某種玄之又玄的“氣運”層麵,阻礙商路流通!
玉真子……是絕通盟的人?還是僅僅是一個被利用的、修煉了類似偏門法門的散修?
金章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腳步不停,很快走出了巷道,匯入西市主街洶湧的人流中。喧鬧的市聲撲麵而來,陽光照在身上帶來暖意,但她卻覺得脊背微微發涼。
她找到一處賣漿水的攤子,要了一碗,慢慢喝著,藉此平複心緒。溫熱的漿水帶著淡淡的酸味和豆香滑入喉嚨,讓她冷靜下來。
直接動手?不行。打草驚蛇,且未必能擒下或殺死對方。玉真子敢在長安西市公開擺攤,必有依仗,或許還有同黨在暗中觀察。
上報官府?更不行。無憑無據,僅憑一縷青煙的異常和幾句模棱兩可的占卜之詞,官府隻會當成怪力亂神。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說她博望侯迷信方術,誣陷良民。
隻能暗中監視,順藤摸瓜。
金章喝完漿水,付了錢,起身離開。她沒有再迴那個巷道,而是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走向與阿羅約定的另一處隱蔽聯絡點。
一個時辰後,博望侯府書房。
金章已經洗去易容,恢複了張騫的容貌。阿羅垂手站在案前。
“那道姑玉真子,有問題。”金章言簡意賅,“她身邊有股力量,能滯澀流通,與西域商路的異常、貨物黴變的根源,很可能同出一轍。我要你安排最機警、最不起眼的人,日夜輪流監視她。記住,隻監視,記錄她每日行蹤、接觸何人、說了什麽,絕對不要靠近她三丈之內,更不要嚐試觸碰她攤子上的任何東西,尤其是那個香爐和她的香。”
阿羅神色一凜:“侯爺,她……是妖人?”
“是不是妖人不好說,”金章目光沉凝,“但肯定是‘非人’之力。尋常武夫或探子靠近,可能會被察覺,甚至莫名倒黴。選人時,挑那些氣運平穩、心思單純、近期沒有大悲大喜之事的。監視時,最好藉助地勢,遠觀即可。”
“是。”阿羅記下,又問道,“那西域那邊,甘父將軍……”
“按原計劃,密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金章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裏在秋風中搖曳的桂花樹,“長安有了這條線,西域那邊,或許也能找到類似的痕跡。玉真子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長安,她的香、她的術法,必有來源。查她,或許就能摸到那‘絕通盟’的尾巴。”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另外,讓我們在敦煌的人,也留意一下,有沒有類似裝束、類似做派的僧道或術士出現,尤其是……賣香或擅長占卜的。”
“明白。”
阿羅退下安排。書房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金章獨自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木紋。
玉真子的出現,證實了她的猜測。那股針對商道、針對流通的“滯澀”之力,並非自然形成,而是有組織、有意識地在行動。他們在西域製造物理上的阻礙(馬匪、失蹤),在貨物上施加陰損的破壞(黴變),在人心層麵進行蠱惑和恐嚇(玉真子的占卜)。
三位一體,全方位地扼殺絲路,扼殺流通。
“絕天地通,貴本抑末……”金章低聲念著這八個字。如果這就是絕通盟的信條,那麽玉真子,就是他們播撒在長安的一顆種子,一顆試圖讓商賈之心“滯澀”下來的種子。
而她,必須在這顆種子生根發芽、蔓延成災之前,把它連根拔起,並且順藤摸瓜,找到播種的人。
陽光透過窗格,在她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影隨著時間緩慢移動,如同無聲流淌的時光,也如同那隱在暗處、緩緩收緊的無形之網。
金章抬起手,掌心對著陽光,微微張開。
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流,在她掌心極其緩慢地旋轉,試圖形成一個小小的渦旋,但總是很快散去,難以持久。
凡人之軀,仙道神通百不存一。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靈魂裏的。
比如,對“流通”的執著。
比如,對“滯澀”的厭惡。
她握緊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