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走下土坡,迴到長亭。亭中石桌上,還放著半碗未喝完的餞行酒,酒液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微光。她端起碗,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她放下碗,轉身看向長安城方向。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她知道,城裏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無數張網在等著她。但此刻,她心中隻有一片澄明——棋已落子,局已展開。接下來,該迴長安,會一會那些藏在暗處的“老朋友”了。
馬車駛迴長安城時,已是午後。
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軲轆聲。街市上人聲鼎沸,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鐵匠鋪裏叮當的敲打聲混雜在一起,形成長安城特有的喧囂。金章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街景。她看到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蹲在街角,看似閑談,眼神卻不時瞟向她的馬車。她放下車簾,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迴到博望侯府,管家迎上來稟報:“侯爺,今日有三位客人來訪,都留了名刺。”
金章接過名刺掃了一眼——一張是太常寺某位博士,一張是某位關內侯的管事,還有一張……她目光停住。名刺上隻寫了三個字:韋府賁。
韋賁。
金章的手指在名刺上輕輕摩挲。這個名字她記得——關中豪商韋氏的家主,前世作為叧血道人時,曾與此人打過交道。那時韋賁已是垂垂老矣,但手段依舊狠辣,壟斷了關中三成的鹽鐵貿易,與朝中多位重臣關係密切。沒想到這一世,此人竟主動找上門來。
“韋府的人何時來的?”金章問。
“午時初刻。”管家道,“隻留了名刺,說改日再登門拜訪。”
金章將名刺收起:“知道了。備水,我要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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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長安城西,韋府。
時值申時,夕陽斜照,將韋府高聳的院牆染成一片金黃。府門前車馬如龍,數十輛華蓋馬車停靠在街邊,馬匹的嘶鳴聲、車夫的吆喝聲、賓客的寒暄聲交織成一片。空氣中飄散著脂粉香、酒香,還有烤肉的焦香。
韋府今日大宴賓客。
府內正堂,燈火通明。十二盞青銅雁魚燈分列兩側,燈芯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燈油的氣味混合著熏香,在空氣中彌漫。堂中擺開二十餘張漆木食案,每案後都坐著一位賓客——有錦衣華服的商賈,有頭戴進賢冠的官吏,還有幾位穿著胡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
主位上,韋賁端坐。
他年約四十,麵白無須,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半眯著,像在盤算什麽。今日他穿著一身深紫色錦袍,袍上用金線繡著祥雲紋,腰間係著玉帶,帶扣是一塊雕工精細的羊脂白玉。他手中把玩著一隻犀角杯,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諸位。”韋賁舉起酒杯,聲音不高,卻讓滿堂瞬間安靜下來,“今日韋某設宴,一為慶賀新得蜀錦專賣之權,二為答謝諸位多年照拂。請滿飲此杯!”
“賀韋公!”
“恭喜恭喜!”
賓客們紛紛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堂中樂師奏起絲竹之音,幾名舞姬身著輕紗,在中央翩翩起舞。紗衣飄動間,露出白皙的肌膚,引得幾位年輕賓客目不轉睛。烤全羊的香氣從後廚飄來,夾雜著花椒、茴香等香料的味道,讓人食指大動。
“韋公此次拿下蜀錦專賣,怕是又要大賺一筆了。”坐在韋賁左下首的一位胖商人笑道,他姓杜,是長安城裏有名的布商,“聽說宮裏明年春祭的禮服,都要用這批蜀錦呢。”
韋賁微微一笑,抿了口酒:“不過是托陛下洪福,朝廷恩典罷了。杜兄若是感興趣,改日可來府上看看貨樣。”
“那敢情好!”杜商人眼睛一亮。
另一側,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捋須道:“說起朝廷恩典,近日那位剛封侯的張騫張博望,可是風頭正勁啊。聽說陛下對他頗為器重,前幾日還單獨召見,談了足足一個時辰。”
堂中氣氛微微一滯。
幾個商賈交換了眼色,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有人則若有所思。
“張騫?”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輕商人嗤笑一聲,“不就是個出使西域的使臣麽?封了個侯,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我聽說他前些日子在東市大肆采購駝馬,還組建了一支商隊,說什麽要‘通商西域,以商強國’,簡直可笑。”
“哦?”韋賁放下酒杯,眼睛眯得更細了,“還有這等事?”
“千真萬確。”年輕商人道,“我家鋪子就在東市,親眼所見。他買了二十峰駱駝,三十匹健馬,馱具草料備了足足兩月之用。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出征呢。”
堂中響起幾聲輕笑。
“一介武夫,懂什麽經商?”杜商人搖頭,“西域那地方,黃沙漫天,盜匪橫行,商隊十去五不迴。他張騫以為走了一趟西域,就能打通商路?天真!”
“可不是麽。”另一位商賈介麵,“再說了,經商之道,講究的是人脈、是資本、是時機。他張騫有什麽?除了陛下賞賜的那點金帛,還有什麽?難道靠他那張嘴,就能讓匈奴人乖乖讓路?”
眾人鬨笑。
韋賁卻沒有笑。
他端起酒杯,慢慢轉動著,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堂中的笑聲、樂聲、交談聲彷彿都離他很遠,他的思緒在飛速轉動。
張騫。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博望侯,出使西域十三載,持漢節不失,歸來後封侯賜金,名動長安。在大多數人眼中,這是個忠勇可嘉的使臣,是個值得敬佩的漢子。但在韋賁眼中,這不過是個棋子——皇帝用來彰顯天威、安撫西域的棋子。
可如今,這棋子似乎想跳出棋盤。
組建商隊?通商西域?以商強國?
韋賁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這些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幼稚可笑。經商若真有那麽簡單,他韋氏三代人苦心經營,又算什麽?關中這些豪商巨賈,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哪個不是踩著同行的屍骨上位的?
張騫以為經商就是買貨賣貨?以為打通商路就是派支商隊西行?
天真。
但……韋賁的眼神漸漸凝重。
天真的背後,往往藏著更深的意圖。
張騫不是傻子。能出使西域十三載不死,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此人絕非常人。他這麽做,必有目的。是什麽?真的隻是為了通商?還是……另有所圖?
韋賁想起前幾日聽到的另一個訊息——張騫曾在宮中與陛下談論“商戰”,說什麽“商亦可戰,戰亦可商”,還提到了“平準”、“均輸”之類的詞。當時他並未在意,隻當是書生妄議國政。可現在想來,這些話恐怕不是隨口說說。
如果……如果陛下真的聽進去了呢?
如果朝廷真的開始重視西域商路,甚至要插手邊境貿易呢?
韋賁的手指微微收緊。
韋氏三代經營,最大的利潤來源就是邊境貿易——從關中收購絲綢、漆器、鐵器,運往隴西、河西,與羌人、匈奴人、西域商人交易,換迴皮毛、玉石、馬匹。這條貿易線,韋家經營了三十年,上下打點,左右逢源,早已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利益網。
若是朝廷要插手……
若是張騫真的打通了官方的西域商路……
韋賁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韋公?”杜商人的聲音將他拉迴現實,“您在想什麽?”
韋賁迴過神,臉上重新浮起笑容:“沒什麽,隻是想起些舊事。來,喝酒!”
他舉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苦澀。
宴席繼續。
舞姬換了一撥,樂聲更加歡快。烤全羊被抬了上來,金黃色的表皮滋滋冒著油光,廚師用刀切開,肉香四溢。仆役們穿梭其間,為賓客斟酒佈菜。堂中笑語喧嘩,彷彿剛才的討論隻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韋賁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看似在與賓客談笑,眼神卻不時瞟向堂外。直到一名穿著灰布短衫、麵容精幹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對他微微點頭,韋賁才放下心來。
那是他的心腹掌櫃,姓趙,跟了他十五年,最是可靠。
宴席持續到戌時三刻。
賓客們陸續告辭,馬車一輛輛駛離韋府。仆役們開始收拾殘席,撤下杯盤,清掃地麵。酒氣、肉香、脂粉味混雜在一起,在堂中久久不散。
韋賁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轉身迴到內堂。
趙掌櫃已經等在那裏。
“家主。”趙掌櫃躬身。
“坐。”韋賁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酒意上湧,頭有些昏沉,但他的思維卻異常清晰,“今日宴上,你也聽到了。張騫那邊,有什麽新動靜?”
趙掌櫃在對麵坐下,低聲道:“迴家主,按您吩咐,這幾日一直派人盯著博望侯府和東市。張騫那支商隊,五日前已從渭水長亭出發,由他那個匈奴隨從甘父率領,共十五人,駝馬齊全,看樣子是要走河西走廊,去西域。”
“路線呢?”
“應該是走隴西、金城、武威,過酒泉、敦煌,出玉門關。”趙掌櫃道,“這條線咱們熟,沿途的驛站、關卡、綠洲,都有咱們的人。”
韋賁點點頭:“商隊帶了多少貨?”
“不多。”趙掌櫃道,“主要是絲綢、漆器、銅鏡,還有些茶葉。價值約在千金左右。奇怪的是,他們還帶了不少空箱子,像是要裝東西迴來。”
“空箱子……”韋賁沉吟,“看來張騫的目的不是賣貨,而是……探路?或者,蒐集西域的貨物樣本?”
“有可能。”趙掌櫃道,“不過更奇怪的是西市那邊。”
“西市?”韋賁抬眼。
“是。”趙掌櫃壓低聲音,“您還記得前些日子,西市有個胡商,倉庫裏一批香料黴變了,血本無歸,差點跳河的那個?”
韋賁想了想:“有點印象。叫什麽……阿羅?”
“對,阿羅。”趙掌櫃道,“那批黴變的香料,主要是胡椒、肉桂、丁香,都是從身毒(印度)經西域運來的,原本價值不菲。黴變後,阿羅想低價處理,但沒人要。可就在三天前,有人去他倉庫查驗過那批貨。”
韋賁的眼睛眯了起來:“誰?”
“具體是誰不清楚。”趙掌櫃道,“但看守倉庫的老頭說,來的是兩個人,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他們在倉庫裏待了半個時辰,把黴變的香料一袋袋開啟看,還用手撚、用鼻子聞,像是在找什麽。走的時候,還問阿羅現在住哪裏。”
韋賁的手指在榻沿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那兩個人……”他緩緩開口,“有沒有什麽特征?”
趙掌櫃想了想:“老頭說,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手掌粗糙,像是習武之人。另一人……雖然穿著布衣,但舉止從容,說話時眼神很銳利,像是……像是久居上位之人。”
堂中一片寂靜。
隻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韋賁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的假山石上,泛起一片清冷的光。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坊市的更鼓聲——咚,咚,咚,三更了。
“久居上位之人……”韋賁喃喃重複,“穿著布衣,卻氣度不凡……”
他轉過身,看向趙掌櫃:“你覺得,會是誰?”
趙掌櫃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頭說,那人離開時,他偷偷跟了一段。看到那兩人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很普通,但車夫……車夫的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那種木珠,隻有博望侯府的親衛才會戴。”
韋賁的瞳孔驟然收縮。
博望侯府。
張騫。
“有趣。”他笑了,笑容裏卻沒有絲毫溫度,“真是有趣。一個剛封侯的使臣,不去經營朝中關係,不去結交權貴,反而跑去查驗一個落魄胡商的黴變香料……他想幹什麽?”
趙掌櫃搖頭:“屬下也想不明白。那批香料已經黴變,一文不值。就算想買,也該壓到最低價,何必偷偷摸摸去查驗?”
韋賁走到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張騫。
墨跡在紙上洇開,像一團化不開的陰影。
“此人行事,不合常理。”韋賁放下筆,“組建商隊西行,可以理解——想立功,想表現。但查驗黴變香料……這背後必有深意。”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閃爍:“趙掌櫃。”
“在。”
“加派人手,盯緊三處。”韋賁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博望侯府,張騫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麽人,去了哪裏,我都要知道。第二,西市那個胡商阿羅,查清楚他的底細,看他最近和什麽人接觸。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派人去河西,找到咱們在那條線上的人。告訴他們,如果遇到張騫的商隊……適當‘關照’一下。不必傷人,但要讓他們知道,西域的商路,不是誰想走就能走的。”
趙掌櫃心中一凜,躬身道:“諾。”
“還有。”韋賁補充道,“查查那批黴變的香料,到底是怎麽迴事。普通的黴變,不至於讓張騫如此上心。我總覺得……這裏麵有問題。”
“屬下明白。”
趙掌櫃退下後,韋賁獨自站在窗前。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帶來一絲涼意。他望著窗外的月色,腦海中反複迴響著宴席上那些商賈的話——
“一介武夫,懂什麽經商?”
“天真!”
“可笑!”
真的天真嗎?真的可笑嗎?
韋賁想起張騫歸朝時的場景——未央宮前,百官列隊,皇帝親自出迎。那個風塵仆仆的漢子,手持早已磨禿的漢節,跪在階前,聲音嘶啞卻堅定:“臣張騫,幸不辱命。”
那一刻,滿朝文武,無人不為之動容。
這樣的人,會是個天真可笑之輩?
韋賁搖了搖頭。
不,絕不會。
張騫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組建商隊,查驗黴變香料,談論“商戰”……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事,背後一定有一條線,一條他還沒看清的線。
而這條線,很可能威脅到韋氏三代經營的基業。
韋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不管張騫想幹什麽,他都必須弄清楚。必要時……他不介意讓這位博望侯知道,長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更鼓又響。
咚,咚,咚,咚——四更了。
韋賁吹熄油燈,室內陷入黑暗。隻有月光從窗欞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他躺在榻上,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
腦海中,反複浮現兩個字:
張騫。
張騫。
張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