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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章回到博望侯府,已是午後。書房裡,桑弘羊正在等她,臉色凝重。他遞上一卷竹簡:“侯爺,廷尉正來了。這是他的問詢文書,要您明日巳時去廷尉署,配合調查軍需案。”金章接過竹簡,展開。文書上的字跡工整而冰冷,列出了十七個問題,從武庫巡查製度到糧車押運人員背景,事無钜細。她看完,將竹簡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窗外,秋陽正好,一隻麻雀落在枝頭,啾啾叫了兩聲,又撲棱棱飛走了。
桑弘羊看著她:“廷尉正姓趙,單名一個‘嚴’字,是杜週一手提拔的,但此人有個特點——隻認證據,不認人情。據說當年查辦淮南王案時,連杜周的麵子都不給,硬是追查到底。”他頓了頓,“陛下派他來,既是敲打,也是真要查個明白。”
金章點頭。她聞到了書房裡淡淡的墨香,還有桑弘羊身上傳來的、從少府工官坊帶出來的生漆氣味——那氣味刺鼻而濃烈,像某種警告。
“工坊那邊如何?”她問。
“日夜趕工,箭矢已補足七成,皮甲六成。”桑弘羊說,“但生漆運輸還是慢了。陳倉道那邊,山石滑坡清理需要時間,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運到。”
金章沉默片刻。
三天。霍去病的部隊已經出發五日,按照行程,應該已過隴西。箭矢和皮甲的缺口,還能用庫存和臨時調撥彌補,但生漆一旦斷供,弓弩的維修和保養就會出問題。戰場上,一張弓弦崩斷,可能就是一個士兵的性命。
“讓文君去催。”她說,“用我的令牌,調沿途驛站的備用馬匹,組織人力搬運。山石擋路,就用人扛過去。”
桑弘羊應下,轉身離開。
書房裡安靜下來。金章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邊緣捲曲,像被火燎過。風吹過,幾片葉子飄落,在空中打著旋,最後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霍去病離開時回頭的那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信任。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信任不能辜負。但信任,也需要實力來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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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阿羅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睛很亮。金章讓侍女端來熱湯和麪餅,阿羅狼吞虎嚥地吃完,抹了抹嘴,從懷裡掏出一卷細麻布。
“侯爺,查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興奮,“武庫失火前夜,西市‘醉仙居’酒肆,有人看見杜少卿府上的一個管事,姓劉,叫劉三。他和武庫的一個小吏喝酒,從酉時喝到亥時,兩人都喝得大醉。”
金章展開麻布。上麵用炭筆勾勒出酒肆的佈局,標註了劉三和小吏坐的位置。旁邊還有幾行小字,記錄了酒肆夥計的證詞:劉三付賬時用的是杜府特製的銅錢,上麵有暗記;小吏離開時腳步踉蹌,懷裡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東西。
“那個小吏呢?”金章問。
“失蹤了。”阿羅說,“武庫失火後第三天,他就告假回鄉,說是老母病重。我派人去他老家查過,根本冇這個人。他老家在河東,但村裡人說,他們家二十年前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金章的手指在麻布上劃過。
炭筆的痕跡粗糙,但勾勒出的線索卻清晰——杜府管事,武庫小吏,失火前夜的酒宴,失蹤。
“還有這個。”阿羅又從懷裡掏出一把環首刀。
刀身長約三尺,刀柄纏著麻繩,已經磨損得厲害。刀鞘是普通的牛皮製,上麵有乾涸的血跡。阿羅將刀遞給金章:“這是劫糧案現場找到的,混在流匪的屍體堆裡。當時廷尉的人冇注意,我讓秘社的兄弟偷偷留了下來。”
金章接過刀。
刀很沉。刀柄的麻繩粗糙,磨得手掌發疼。她拔出刀,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刃口有幾處細小的缺口,像是砍過硬物。她仔細看刀柄與刀身的連接處——那裡有一個極細微的標記,像是一朵梅花,隻有米粒大小,刻在金屬的凹槽裡。
“秘社的老工匠認出來了。”阿羅說,“這是長安西郊‘鐵梅坊’的標記。那家鋪子專做私兵,不接官活,但手藝極好。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鐵梅坊的東家,是杜少卿一個妾室的兄長。”
金章將刀插回鞘中。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她將刀放在案上,和那捲麻布並排。燭火跳動,在刀鞘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那些乾涸的血跡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猙獰。
“鐵梅坊……”金章低聲重複。
“已經派人盯著了。”阿羅說,“但鐵梅坊很謹慎,白天打鐵,晚上就關門,生人根本進不去。而且他們做的兵器,從不留明顯標記,這個梅花印,是藏在刀柄裡的,隻有拆開才能看見。”
金章點頭。
她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卷帛書。那是她暗中繪製的長安勢力圖,上麵標註了各大家族、商號、工坊的關聯。她展開帛書,找到“杜府”的位置,用硃筆在旁邊寫下“劉三管事”、“武庫小吏(失蹤)”、“鐵梅坊(妾室兄長)”。
硃紅的筆跡在燭光下像血。
她看著那些字,腦海裡開始拚湊。
杜少卿——劉三管事——武庫小吏——失火。
杜少卿——妾室兄長——鐵梅坊——環首刀——劫糧案。
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還不夠。
這些線索,隻能證明杜府的人與案件有關聯,卻不能直接證明是杜少卿指使。劉三可以推說是個人行為,鐵梅坊可以推說是私下接活,與杜府無關。至於那個失蹤的小吏,死無對證。
金章放下硃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卓文君推門進來,她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神銳利。她向金章行禮,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侯爺,韋賁那邊有動靜。”她說,“昨天夜裡,有人往廷尉獄送了一封信,是給韋賁的。送信的人穿著獄卒的衣服,但走路姿勢不對——獄卒常年在地牢裡,腿腳都有些彎,那人卻腰背挺直,像是練過武的。”
金章接過密信。
信是寫在粗糙的麻紙上的,字跡潦草,隻有短短一行:“閉口,家小安。”
冇有落款。
金章將信紙湊到燭火前。紙很普通,是市麵常見的劣質麻紙,墨跡也尋常。但她在紙的邊緣,聞到了一絲極淡的香氣——像是檀香,又混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韋賁什麼反應?”她問。
“收到信後,整個人都蔫了。”卓文君說,“之前他還天天喊冤,說自己是被人陷害,要見陛下。但從昨天夜裡開始,他就縮在角落裡,一句話也不說。獄卒送飯,他也不吃,隻是盯著那封信發呆。”
金章將信紙摺好,收進袖中。
檀香和草藥的味道……這讓她想起一個人。
玉真子。
那個遊方道姑,絕通盟的骨乾。她記得前世叧血道人被圍剿時,玉真子就在現場,手裡拿著一支香,香氣就是這種混合的味道——檀香鎮定心神,草藥迷幻意識。
“送信的人呢?”金章問。
“跟丟了。”卓文君低下頭,“那人出了廷尉獄,拐進西市的人流裡,就不見了。西市人多眼雜,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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