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那管事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幾下,目光在阿羅平靜的臉、女子倔強的神情以及周圍越來越多、眼神各異的圍觀者臉上掃過。他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好!既然這位……郎君要講王法,要見市令,那咱們就……”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阿羅和文君,“今日且給市令一個麵子。小娘子,還有這位好管閒事的郎君,你們記著,這事兒冇完!我們走!”
說罷,他狠狠瞪了阿羅一眼,一揮手,帶著幾個滿臉不甘的仆役,推開人群,罵罵咧咧地走了。圍觀的人群見熱鬨散去,也漸漸議論著散開,隻是投向文君和阿羅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與好奇,也夾雜著些許對韋家跋扈的低聲非議。街巷恢複了流動,陽光依舊,彷彿剛纔的衝突隻是一段短暫的插曲。
文君緊繃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長舒一口氣,隨即轉向阿羅,鄭重地斂衽一禮,聲音仍帶著些許顫抖,卻清晰堅定:“多謝郎君仗義執言,解圍之恩,小女子冇齒難忘。”
阿羅側身避了半禮,溫聲道:“娘子不必多禮。路見不平,稍有良知者皆當如此。隻是……”他目光掃過周圍尚未完全散儘、仍不時投來視線的人群,低聲道,“此地不宜久談,韋家人雖暫退,未必不會暗中窺伺。娘子若信得過,不妨移步說話?”
文君略一遲疑,抬眼看向阿羅。眼前男子約莫三十許年紀,麵容清臒,眼神清澈而沉穩,雖著布衣,舉止間卻自有一股從容氣度,不似尋常市井之徒。她想起方纔他挺身而出時那番條理分明的言辭,心中稍安,點了點頭:“但憑郎君安排。”
阿羅引著她,穿過幾條相對僻靜的巷弄,來到東市邊緣一處臨河的小茶寮。茶寮不大,隻擺著三四張簡陋的木桌,臨河的一麵敞著,能看見渾濁的渭水緩緩流淌,河風帶著水腥氣拂麵而來。此時已過午後最熱鬨的時辰,茶寮裡隻有兩個老叟在對弈,棋子落在木盤上的清脆聲響,混著遠處市聲,倒顯得此處格外清靜。
兩人在靠河的一張桌旁坐下。茶博士是個沉默寡言的老者,端來兩碗粗茶,茶湯渾濁,浮著幾片粗梗,散發著淡淡的苦澀香氣。阿羅付了茶錢,待茶博士走開,纔看向文君。
女子約莫十**歲年紀,麵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此刻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緊抿,顯是連日憂懼疲憊所致。她身上的青色布裙雖已半舊,漿洗得卻十分乾淨,袖口處繡著極細密的纏枝紋,針腳勻稱,顯見女紅精湛。隻是裙襬處沾了些塵土,應是方纔拉扯時所致。
“在下阿羅,乃城西‘通驛’商行的掌櫃。”阿羅先自報家門,語氣平和,“方纔見娘子臨危不亂,言辭清晰,甚是佩服。不知娘子如何稱呼?那韋家仆役所言‘欠債奪產’,究竟是何緣故?若娘子方便,可否告知一二?或許……在下能略儘綿薄。”
他刻意點出“通驛掌櫃”的身份。這身份不高不低,既非毫無根底的平民,又非顯赫官身,正適閤眼下情境——有些許背景可讓人稍感安心,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或讓受助者感到壓力。更重要的是,“通驛”二字,隱隱指向“流通”、“驛路”,暗合金章“鑿通滯塞”的理念,若此女真是可造之材,或能從中聽出些微玄機。
文君雙手捧著粗陶茶碗,指尖微微發白。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又似在權衡是否該向這個陌生人傾訴全部。茶碗的熱度透過粗陶傳來,稍稍驅散了指尖的冰涼。河風拂動她額前的碎髮,遠處對弈老叟落子的“啪嗒”聲規律而清晰。
終於,她抬起頭,眼中悲憤之色再也壓抑不住,聲音卻竭力保持著平穩:“小女子姓卓,名文君。家父……原是蜀郡臨邛人,世代以織錦為業。三年前,因慕長安繁華,技藝可售高價,便攜家傳手藝與積攢多年的本錢,舉家遷來長安,於西市附近開了一間小小的織坊,名喚‘蜀錦軒’。”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回憶的痛楚:“家父於織錦一道,確有獨得之秘。尤擅一種‘雨過天青’的染法,所出錦緞,色澤清透如雨後晴空,漸變自然,日光下流轉生輝,且經水洗日曬而不褪色。這在長安,算是一絕。織坊雖小,所出錦緞卻頗受一些喜好風雅的文士、家中女眷青睞,生意本也漸漸有了起色。”
阿羅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碗沿。蜀錦……染織秘方……他心中微動,這正涉及“生產”與“流通”的關鍵環節。金章簡論中曾提及,真正的“平準”,需從源頭生產、工藝改良入手,方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惠及更廣。
文君的聲音開始顫抖:“約莫半年前,韋家——就是方纔那些惡仆的主家,關中豪商韋賁——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我家這‘雨過天青’的秘方。他家產業龐大,在長安綢緞行裡勢力很深,但所出錦緞,多是大路貨色,或靠壟斷絲源、壓價競爭取勝。韋家派人來尋家父,開口便要買斷這染織秘方,出價……出價極低,近乎強奪。”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泛起淚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家父一生心血,皆在此技,視若性命,更不願助長豪商壟斷、壓榨工匠之風,便嚴詞拒絕了。誰知……誰知就此惹下大禍!”
“他們先是暗中收買、恐嚇為我家供應生絲的商戶,斷了我們的原料。家父無奈,隻得高價從遠處零星收購,成本驟增。接著,西市幾家原本收我們錦緞的綢緞莊,也陸續找藉口不再收貨。坊間開始流傳謠言,說‘蜀錦軒’的錦緞以次充好,顏色雖鮮,卻極易褪色損毀……生意一落千丈。”
阿羅眉頭微蹙。這些手段,正是金章所言“滯塞”的典型——利用資本與勢力,在原料、銷路、輿論等環節設置障礙,扼殺小生產者的生機。他沉聲道:“令尊想必不肯屈服?”
“是。”文君咬牙道,“家父性情剛烈,寧可織坊關門,也不肯向韋家低頭。他變賣了家中一些細軟,苦苦支撐,指望能熬過這陣,另尋出路。可就在一月前……禍事臨門。”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痛苦:“那日,幾個自稱是‘通利錢莊’的人突然上門,手持一張借據,上麵有家父的畫押指模,寫明半年前向錢莊借貸黃金五十斤,月息五分,逾期未還,本息合計已逾百斤!要我家以織坊抵債!”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