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清辭走過來:“在想什麼?”
“在想,他們像誰。”
“像誰?”
“蘇念像蘇槿,林遠像林修。”她頓了頓,“那幾個年輕人,像老莫,像秦叔,像藍婆婆。都像。”
傅清辭看著她:“那你像誰?”
江小碗想了想:“像我自己。”
傅清辭笑了:“對。像你自己。”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桂花樹在風裡晃,花瓣落了一地。江小碗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那麵牆。一千三百年了。牆上的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一千三百年。還有人記得。”
指尖碰到字的瞬間,牆亮了。不是之前那種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月光灑在水麵上。光芒裡,她看到了很多人。蘇槿在寫書,林修在看數據,老莫在喝酒,秦老闆在熬粥,藍婆婆在唱歌。還有爸,還有媽。還有阿月,阿木,刀疤男。都在。
她轉頭看向傅清辭:“傅清辭。”
“嗯?”
“你說,下一個一百年,還會有人來嗎?”
傅清辭想了想:“會。”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等。”
江小碗笑了:“誰在等?”
傅清辭看著她:“你。”
江小碗靠在他肩上,看著那麵牆。一千三百年了。牆還在,人還在,書還在。路遠了,但還有人記得。這就夠了。
一千四百年整的那天,往生鋪來了一個人。
不是蘇念,不是林遠,不是那些年輕人的後人。是一個老人。很老了,老到走不動了。他是被抬來的。
擔架放在門口,老人躺在上麵,看著那麵牆,看了很久。然後他問:“請問,您是守門人大人嗎?”
江小碗蹲下來:“是我。你是……”
老人笑了:“我叫念歸。感唸的念,歸來的歸。”
江小碗愣住了。念歸。念恩的兒子?還是孫子?
“我爸爸是念恩。”老人說,“他走之前說,讓我一定要來看看您。”
江小碗的鼻子有點酸。念恩。那個揹著畫來的年輕人。那個說“您辛苦了”的年輕人。他也走了。
“你爸爸……還好嗎?”
老人笑了:“好著呢。走的時候在笑。說這輩子值了。”
———
念歸在往生鋪住了七天。他走不動,就坐在桂花樹下,看那麵牆。從早上看到晚上,從日出看到日落。第七天傍晚,他拉著江小碗的手:“守門人大人,我該走了。”
江小碗蹲下來:“路遠,你走不動。”
念歸笑了:“走不動也得走。有人在那邊等我。”
江小碗看著他。一千四百年了。她送走了太多人。每一個都說“有人在那邊等我”。每一個都是笑著走的。
她站起來,走到那麵牆前,在最上麵那層刻了一行新字:“念歸來了。他走不動了。但他要回家。”
刻完,她轉身,看著念歸。念歸也在看她。他笑了,然後閉上眼睛。
江小碗愣在原地。傅清辭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走了。”傅清辭說。
江小碗冇說話。她看著念歸的臉。很平靜,像睡著了。像老莫,像秦老闆,像藍婆婆,像所有人。都是這樣走的。笑著,閉眼,回家。
她冇有哭。一千四百年了。她學會了不哭。她蹲下來,把念歸的手放好,把被子蓋好。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那麵牆前,在那行新刻的字下麵,又刻了一行:“他回家了。”
———
念歸走後的第三天,蘇念來了。她走了一個月,揹著新寫的書。到往生鋪的時候,天剛亮。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麵牆,看著那兩行新刻的字。看了很久。
“守門人大人。”她輕聲說,“念歸……走了?”
江小碗點頭:“走了。走的時候在笑。”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到牆前,鞠了一躬。她轉身,把書遞給江小碗:“這是新寫的。一千四百年的曆史。”
江小碗接過來,翻了翻。比上次那本還厚。
“你寫了多久?”
“四年。”蘇念說,“一年三百頁,一天一頁。”
江小碗看著她。四年。一千四百天。每一天都在寫。寫那些事,寫那些人。寫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蘇念。”
“嗯?”
“辛苦你了。”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辛苦。寫您,不辛苦。”
———
蘇念在往生鋪住了三天。三天裡,她每天坐在桂花樹下,寫筆記。第三天傍晚,她站起來:“守門人大人,我該走了。”
江小碗送她到門口。蘇念揹著那個大包,站在那條路前。路幾乎看不見了。
“守門人大人。”
“嗯?”
“我還能來嗎?”
“能。路遠,但能走到。”
蘇念笑了。她轉身,走進那條路。走了幾步,她回頭:“守門人大人,您辛苦了。”
江小碗愣了一下:“辛苦?”
“嗯。”蘇念說,“一千四百年了,一個人守著這麼多人。肯定很辛苦。”
江小碗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
蘇念走後的第五天,林遠來了。他走了一個月,揹著新存的硬盤。到往生鋪的時候,天剛亮。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麵牆,看著那兩行新刻的字。看了很久。
“守門人大人。”他輕聲說,“念歸……走了?”
江小碗點頭:“走了。走的時候在笑。”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牆前,鞠了一躬。他轉身,把硬盤遞給江小碗:“這是我爺爺讓我帶來的。一千四百年的數據。每一天都有。”
江小碗接過硬盤:“他還活著?”
林遠笑了:“活著。一百多歲了,還在看數據。”
江小碗也笑了。林修還是那個林修。一千四百年了,還在看數據。
———
林遠在往生鋪住了三天。三天裡,他每天站在那麵牆前,看那些名字。第三天傍晚,他走到江小碗麪前:“守門人大人,我該走了。”
江小碗送他到門口。林遠站在那條路前,看了很久。
“守門人大人。”
“嗯?”
“我爺爺說,數據永遠都在。您想看,隨時看。”
江小碗笑了:“好。”
林遠也笑了。他轉身,走進那條路。走了幾步,他回頭:“守門人大人,您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