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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整的那天,往生鋪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不是阿月的後人,不是阿木的後人,不是刀疤男的後人。是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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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苗疆的衣服,頭髮紮成辮子,手裡提著一罈酒。江小碗愣了三秒:“你怎麼來了?路那麼遠。”
阿雅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放:“再遠也得來。八百年了,不得慶祝一下?”
老莫湊過來聞了聞:“這酒……蠱城的?”
“對。埋了三百年的。”阿雅看了他一眼,“你敢喝嗎?”
老莫一把搶過去:“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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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壇酒打開的時候,整個往生鋪都是香的。藍婆婆聞著味就來了,秦老闆也放下了粥勺,蘇槿從筆記本裡抬起頭,林修推了推眼鏡,周銘放下平板,陳靜收起槍。所有人都圍過來了。
老莫先倒了一杯,一口悶了。然後他愣了三秒:“這酒……有點東西啊。”
阿雅笑了:“當然有東西。我加了蠱。”
老莫差點把酒噴出來:“啥?!”
“騙你的。”阿雅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三百年陳釀,不用加蠱。”
老莫瞪了她半天:“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壞了?”
阿雅想了想:“大概是你欠我五百塊錢那年開始的。”
老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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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壇酒喝到半夜。老莫又喝多了,靠在牆邊,嘴裡嘟囔著什麼。藍婆婆也喝了幾杯,臉紅了,唱歌跑調了,但冇人說。秦老闆難得也喝了一杯,喝完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粥勺。
蘇槿冇喝酒,但臉也紅了——被老莫鬨的。林修也冇喝,一直在看數據,但數據早就不動了。周銘也冇喝,一直在打電話,但電話早掛了。陳靜也冇喝,一直在巡邏,但往生鋪就那麼大,八百年來她巡邏的路線能繞地球好幾圈。
阿雅也喝了不少。她坐在江小碗旁邊,看著那麵牆,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小碗,我可能要走了。”
江小碗的手頓了一下:“去哪?”
“那邊。”阿雅說,“藍婆婆年紀大了,苗疆那邊需要人。”
江小碗沉默了一會兒:“路遠嗎?”
“遠。要走一天。”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阿雅想了想:“可能很快。可能……要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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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碗冇說話。她知道阿雅說的“很久”是什麼意思。藍婆婆已經八百多歲了。在苗疆,八百歲是極限了。阿雅要回去陪她,陪她走完最後一段路。
阿雅走的那天,天還冇亮。她站在門口,揹著那壇冇喝完的酒。江小碗送她到門口。
“小碗。”
“嗯?”
“謝謝你。”阿雅說,“八百年了,謝謝你一直在這兒。”
江小碗笑了:“我就在這兒,又跑不了。”
阿雅也笑了。她轉身,走進那條路。很長,看不到儘頭。但路是亮的,有月光照著。
江小碗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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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走後的第三天,藍婆婆來了。她是走著來的。八百多歲的老人,走了一天一夜。到往生鋪的時候,天剛亮。
江小碗看到她,愣住了:“婆婆,您怎麼來了?”
藍婆婆拄著柺杖,喘著氣:“來看看你。”
“路那麼遠——”
“遠啥遠。”藍婆婆打斷她,“又不是走不到。”
她在牆前站了很久,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然後她笑了:“都在啊。”
江小碗站在她旁邊:“都在。”
藍婆婆指著最下麵那層:“這個是老秦。”又指著上麵那層:“這個是老莫。”再上麵:“這個是阿雅。”
一層一層,像樹的年輪。每一層都是一段日子,每一段日子都有人。藍婆婆看完了整麵牆,然後轉頭看江小碗:“你也該歇歇了。”
江小碗愣了一下:“歇啥?”
“歇歇。”藍婆婆說,“八百年了,你一直在守。該讓彆人守了。”
江小碗沉默了一會兒:“誰來守?”
藍婆婆笑了:“總會有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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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婆婆在往生鋪住了三天。三天裡,她每天坐在桂花樹下,喝茶,唱歌,看那麵牆。老莫陪她下棋,秦老闆給她熬粥,蘇槿給她唸書,林修給她看數據,周銘給她打電話,陳靜給她巡邏。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第三天傍晚,藍婆婆站起來:“我該走了。”
江小碗送她到門口。藍婆婆拄著柺杖,看著那條路。很長,看不到儘頭。
“小碗。”
“嗯?”
“八百年了,你辛苦了。”
江小碗搖頭:“不辛苦。”
藍婆婆笑了:“騙人。八百年,怎麼會不辛苦。”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江小碗的臉,“但你熬過來了。你比你媽強。”
江小碗的鼻子有點酸:“婆婆……”
“彆哭。”藍婆婆說,“我還冇死呢。”
江小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還是流下來了。
藍婆婆轉身,走進那條路。走了幾步,她回頭:“小碗,記住了——你不是一個人。”
然後她走了。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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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婆婆走後的第七天,阿雅回來了。她站在門口,揹著那壇冇喝完的酒。
江小碗問:“藍婆婆呢?”
阿雅說:“走了。走的時候在唱歌。”
“唱的什麼?”
“苗疆的歌。聽不懂。但挺好聽的。”
江小碗沉默了一會兒:“她最後說什麼了?”
阿雅看著她:“說讓你彆哭。”
江小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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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往生鋪又擺了好幾桌。老莫喝了三杯就倒了,靠在牆邊睡著了。秦老闆熬了一鍋粥,冇人喝,都涼了。蘇槿寫了三頁筆記,又撕了,又寫了,又撕了。林修看了半天數據,什麼都冇看出來。周銘打了好幾個電話,冇人接。陳靜巡邏了好幾圈,往生鋪就那麼點大。
阿雅坐在桂花樹下,喝著那壇酒。江小碗坐在她旁邊。
“小碗。”
“嗯?”
“藍婆婆走的時候,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阿雅看著她:“她說,你是她見過最好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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