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潘家園,淩晨三點。
窗外的雨下得正緊,密集的雨點打在老舊的青瓦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抓撓著屋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塵土味和雨水混合後的潮氣,這是潘家園特有的味道——一半是曆史的腐朽,一半是現實的貪婪。
“長生齋”的卷簾門緊閉著,屋內隻開了一盞昏黃的鎢絲燈。燈光搖曳,將櫃台後那個男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身後擺滿殘缺瓷器的博古架上,顯得有些陰森。
陳長生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裏把玩著一隻剛收上來的清代玉扳指。他的動作很慢,指腹輕輕摩挲著玉質表麵的沁色,眼神卻有些空洞,彷彿透過這層溫潤的玉石,在看某種更深遠的東西。
他長得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麵板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他的五官輪廓很深,鼻梁高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平日裏古井無波,可一旦盯著你看久了,你會覺得那雙瞳孔深處彷彿藏著兩潭死水,能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他的右手常年纏著一圈黑色的布條,從手腕一直纏到指根,隻露出指尖。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屋內的死寂。聲音很輕,但在雨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陳長生手上的動作沒停,直到把那玉扳指上的最後一處瑕疵摸透,才慢條斯理地將其放進絨布盒子裏,蓋上蓋子。
“門沒鎖,自己進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
卷簾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濕冷的風夾雜著雨腥味灌了進來。一個穿著深藍色雨衣的中年男人側身擠了進來,反手迅速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粗氣。
男人渾身濕透,雨衣還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眼神裏透著一種極度的驚恐,彷彿身後跟著什麽索命的惡鬼。
“陳……陳先生,救急。”男人聲音顫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陳長生終於抬起頭,目光在男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懷裏那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上。
“救急?”陳長生冷笑一聲,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我這隻是個修補古董的小店,不是醫院,也不是警局。你要是不舒服,出門左轉兩百米有急診;要是惹了官司,出門右轉是派出所。”
“不,不是那些……”男人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是這東西,這東西邪門!除了您,沒人敢收,也沒人能看。”
他顫顫巍巍地走到櫃台前,像是捧著什麽燙手的山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油布包放在了桌上。
“陳先生,您給掌掌眼。”
陳長生沒動,隻是淡淡道:“規矩懂嗎?”
“懂,懂。”男人連忙點頭,“不問來路,隻斷生死。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裏。”
“既然懂規矩,那就開啟吧。”
男人深吸一口氣,手指有些僵硬地解開油布上的麻繩。一層,兩層,三層……油布揭開,露出了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石像。
石像通體漆黑,材質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麵打磨得異常光滑,卻在燈光下透不出一絲光澤,彷彿能吞噬周圍的光線。石像雕刻的是一個跪坐的人俑,雙手合十,麵目模糊不清,隻有一種詭異的虔誠感。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人俑的雙眼。
那裏鑲嵌著兩顆暗紅色的寶石,隻有黃豆大小。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紅色竟彷彿活物一般,隱隱有血絲在寶石內部流動、盤旋。
陳長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伸出那隻纏著黑布的右手。他的動作很輕,指尖隔著黑布,懸在石像上方一寸處停住,並沒有直接觸碰。
他在“聽”。
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那隻手去感知。
那是陳家的秘術——“聽雷”。傳說陳家祖上曾是皇室專用的守陵人,能聽懂山川河流的呼吸,能感知地下萬物的煞氣。這隻右手,就是陳長生感知陰陽的媒介。
一股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傳來,那是石頭本身的溫度。但在這冰涼之中,卻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像是什麽東西在石頭裏麵呼吸。
屍氣。
而且是極重的屍氣。
“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陳長生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原本慵懶的氣質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男人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道:“陝……陝西,秦嶺深處。我和幾個朋友去探個野鬥,剛開啟通道,就在主位上看見這東西。當時大家都說這是寶貝,剛出土的,還熱乎著呢。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當我們把它帶出來之後,他們就開始不對勁了。”男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老張先是說眼睛疼,然後就開始抓自己的臉,把眼珠子都摳出來了,說裏麵有蟲子在爬。其他人……其他人也都瘋了,互相撕咬。隻有我,隻有我跑了出來!”
陳長生沒說話,隻是拿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觀察石像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紅寶石。
在放大鏡下,那兩顆寶石的紋理清晰可見,竟然呈現出一種螺旋狀的結構,像極了某種昆蟲的複眼。而在寶石的最深處,似乎封印著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正隨著陳長生的呼吸節奏,微微顫動。
“鬼眼石。”陳長生放下放大鏡,吐出三個字。
“什……什麽?”
“鬼眼石,又稱‘屍瞳’。”陳長生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商品,“傳說隻有用最凶之人的眼珠,混合硃砂和屍油煉化,才能製成這種石頭。通常隻出現在一種墓裏——‘鎮煞墓’。”
“鎮煞墓?”
“這種墓不埋人,埋的是禍害。”陳長生指了指那尊石像,“這玩意兒是個陣眼,是用來鎮壓墓裏那東西的。你把它拿走了,封印就破了。”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無人色,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那……那怎麽辦?陳先生,您得救救我!這東西我不要了,送您了!隻要您能保我平安……”
“保你平安?”陳長生站起身,走到門口,透過玻璃窗指著外麵漆黑的雨夜,“你看看外麵,這雨是‘陰雨’,主大凶。既然你把它帶到了這兒,那些東西恐怕已經跟上你了。”
“不可能!我繞了好幾圈……”
“在‘鬼眼’麵前,繞圈是沒用的。”陳長生轉過身,目光如炬,“這東西你不能留,我也不能留。立刻拿走,有多遠扔多遠,最好扔進護城河裏,或許還能壓一壓它的煞氣。”
“不!我不拿!”男人驚恐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他們說這東西值幾百萬!既然您不敢收,我找別人去!”
男人一把抓起桌上的石像,轉身就要往外衝。
“慢著。”
陳長生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仔細看看,這石像的眼睛,是不是在動?”
男人的動作僵住了。
他顫抖著低下頭,看向手中的石像。
隻見那尊原本跪坐的黑色石像,不知何時竟然微微發生了變化。它的雙手似乎從合十的狀態稍微分開了一些,而那雙鑲嵌著暗紅寶石的眼睛,原本應該是雕刻上去的死物,此刻竟然在眼眶裏緩緩轉動,最終定格,死死地盯著男人的後背。
“啊——!!”
男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將石像甩了出去。
石像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石像並沒有摔碎,而是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
屋內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即徹底熄滅。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店鋪。
“別動!”陳長生低喝一聲。
他在黑暗中迅速從櫃台下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黑驢蹄子,這是陳家的老物件,據說泡過黑狗血,能辟邪。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芒,陳長生看到地上的石像裂縫中,正緩緩滲出一灘黑色的液體。那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麵上蜿蜒爬行,迅速向男人的腳下蔓延。
“救……救我……”男人驚恐地看著腳下的黑水,想要抬腳,卻發現雙腳像是被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黑水中,一隻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蟲子鑽了出來。它長著類似蜈蚣的身體,卻隻有一對前爪,頭部是一個尖銳的鑽頭形狀,正對著男人的腳踝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沒有鮮血流出,男人的腳踝處瞬間鼓起一個大包,麵板變成了死灰色。
男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晦氣。”
陳長生罵了一句,迅速按下了櫃台下的備用電源開關。
“滋——”
一盞應急燈亮起,慘白的光線照亮了屋內的一角。
陳長生幾步跨到男人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經沒了。
死得極快,連一秒鍾的搶救機會都沒給。
陳長生皺著眉頭站起身,目光落在那隻黑色的蟲子上。蟲子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迅速往地板縫隙裏鑽。
陳長生抬起腳,那雙黑色的布鞋狠狠踩了下去。
“哢嚓。”
鞋底碾過,發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聲。一股腥臭的味道彌漫開來。
陳長生蹲下身,用黑驢蹄子將那灘黑水連同蟲子的屍體一起鏟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點燃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秦嶺……鎮煞墓……鬼眼石……”
陳長生喃喃自語,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這尊石像的出現,意味著那座被他父親用命封印的“活墓”,封印已經鬆動了。
那個關於“太歲”長生的傳說,那個導致陳家滿門被滅的罪魁禍首,又要重現人間了。
“既然你們不肯消停,那就別怪我不守祖訓了。”
陳長生掐滅了煙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站起身,走進裏屋。片刻後,他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羊皮卷。那是陳家世代相傳的《葬山圖》,上麵密密麻麻地繪製著華夏大地的龍脈走向。
他的手指在“秦嶺”二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一趟,他不得不去。
不僅要找回被奪走的東西,還要查清楚,當年到底是誰,在背後推了那一把。
陳長生開始收拾行囊。
洛陽鏟、黑驢蹄子、金剛傘、還有那把祖傳的摸金符。每一樣東西都被他仔細地擦拭、檢查,就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在擦拭武器。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隱隱傳來。
陳長生看著那尊裂開的石像,冷冷一笑。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