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歸家之路的瀝青，引擎低吼著，是蘭博基尼蠻牛般的咆哮，卻絲毫無法點燃我胸腔裡哪怕一絲火星。冰冷的皮革方向盤握在手中，像握著一段凝固的絕望。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怪陸離的色斑，最終都被眼底洶湧的、無聲的淚水徹底淹冇。胡帆……那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我每一下心跳的間隙。
就在那扇象征“家”的門扉即將映入眼簾的刹那，他最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平靜，驟然在我死寂的腦海裡響起：“如果……不開心了，就去山腳下吹吹風吧。”
冇有思考，冇有猶豫。我猛地一打方向盤，昂貴的輪胎在寂靜的街道發出刺耳的尖嘯。蠻牛調轉方向，朝著城外那片熟悉的、沉默的黑暗——親臨山——疾馳而去。引擎的轟鳴此刻不再是力量的象征，更像是我胸腔裡無處宣泄的悲鳴。
山腳的夜風，帶著草木的冷冽和泥土的腥氣，毫無憐憫地撲打在我臉上。它吹散了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卻吹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名為“失去”的巨石。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窒息般的銳痛。胡帆的笑臉，他說話時微挑的眉毛，我們並肩坐在石頭上看星星時他指點的側影……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又鋒利得如同玻璃碎片，狠狠切割著我殘存的理智。
“你是我人生的明燈啊，帆哥！”這句話我曾無數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此刻卻成了最殘酷的諷刺。那盞燈，那盞曾在我最黑暗的創業初期、在沙場一鏟一剷土起步時照亮前路、指明方向的燈，熄滅了。毫無征兆地，被命運無情地掐滅了！
“以後怎麼辦？路該怎麼走？”這念頭像失控的鑽頭，瘋狂攪動著我的腦髓。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腳踝、膝蓋、胸口……窒息感扼住了喉嚨。支撐？我還有什麼支撐？那個剛剛起步、還在泥濘裡掙紮的沙場？它脆弱得像暴風雨中的幼苗！我得乾多少年？得賣多少噸沙石材料？才能勉強擠上彆人起跑線的位置？纔能有足夠的力量，去保護那些……像帆哥一樣重要，卻可能再次被奪走的人？
絕望，純粹的、冰冷的絕望，像無數條冰冷的蛇，從腳底纏繞上來，勒緊心臟。我連嗚咽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最終化作一陣撕心裂肺、毫無形象的嚎啕。像一頭被拋棄在荒野、瀕死的幼獸，對著冷漠的山巒，對著無言的星空，對著這片曾承載我們友誼的土地，傾瀉著所有的恐懼、無助和徹底的崩潰。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世界在我眼前瘋狂旋轉、扭曲。
意識，就在這崩潰的，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嗡”的一聲，徹底斷裂。眼前驟然陷入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暗。
……
墜落。
然後，是光怪陸離的碎片。
彷彿隻有短短幾秒，又彷彿經曆了亙古。我置身於一個朦朧、奇異的世界。這裡的人……他們的身體周圍，竟都縈繞著一層薄薄的、五顏六色的“氣”！那“氣”如同微弱的火焰，又似流動的光暈，隨著他們的情緒起伏明滅變幻。
我看見兩個人在交談，其中一人嘴角掛著笑，眼神卻閃爍不定。他剛說完一句什麼，縈繞在他周身那淡黃色的“氣”，竟猛地跳動起來，像被風撩撥的、不安分的火苗！而他對麵那人，周身的氣是柔和的藍色，像寧靜的湖水，給人一種莫名安心、溫和的感覺。赤紅如火，翠綠如茵，深紫如霧……各種顏色的氣交織流動，構成一幅無聲卻驚心動魄的情緒圖譜。
我的目光被角落吸引過去。一位老婦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毫無生氣的老人，肩膀劇烈聳動。她的氣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充滿了悲痛欲絕的絕望。而那位躺著的老人……他身上空空蕩蕩，一片死寂，冇有任何“氣”的存在，彷彿生命之火熄滅後殘留的冰冷餘燼。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那是死亡的虛無！
就在這驚悚的明悟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我向後拉扯！
“呃……咳！”劇烈的嗆咳聲從我喉嚨裡爆發出來。冰冷的觸感從後背傳來，是堅硬粗糙的地麵。我猛地睜開眼，視野裡是親臨山腳熟悉的、被暮色籠罩的輪廓。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暗紅，像凝固的血痕。
我發現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遠處零星有幾個晚飯後散步的人，正朝這邊投來好奇或關切的目光。山風吹過，帶來刺骨的涼意。
就在我下意識地聚焦視線，望向其中一個離我稍近的中年男人時——
嗡！
如同電流瞬間竄過眼球！視線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甚至穿透了那層暮色！我清晰地看到，那個男人周身，正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土黃色的光暈！那“氣”厚重而略顯滯澀，隨著他慢悠悠的步子微微起伏！
心臟狂跳起來！我猛地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一個低頭看手機匆匆走過的年輕女人——她的氣是明亮的淺綠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像被風吹亂的嫩草！
不是夢！剛纔那個奇異的世界……那種感知……它跟著我回來了！
我貪婪地、難以置信地用力瞪大眼睛，試圖看清更遠處、更多人的“氣”。然而，幾乎是立刻，一股劇烈的酸脹感猛地從眼球深處炸開，彷彿眼球要爆裂！緊接著是強烈的眩暈感，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噁心得幾乎要嘔吐出來！
“啊……”我痛苦地捂住眼睛，蜷縮起身體，大口喘著粗氣。過了好一陣，那陣劇烈的生理不適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陣陣餘悸。當我再次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望向四周時，那些五顏六色的“氣”，已經消失無蹤。世界恢複了它慣常的、暮色沉沉的視覺模樣。
但那份震撼，那份冰冷的、來自逝者的虛無感，以及那短暫卻無比清晰的“看見”，像滾燙的烙印，深深鐫刻在我的靈魂深處。
心臟仍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更帶著一種顛覆認知的、令人戰栗的狂喜與茫然。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手掌撐著冰冷的地麵，試圖坐起來，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難道……這世界……真的有我看不見的另一麵？！”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剛剛經曆崩潰又遭遇奇遇的、一片狼藉的腦海裡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