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場的輪廓在塵土與轟鳴中日漸清晰。巨大的防塵罩像一隻蟄伏的巨獸,籠罩著初具雛形的破碎機、篩分線和攪拌站。幾個月廢寢忘食的忙碌,無數次與供應商的磨嘴皮子,無數次在工地上灰頭土臉地協調,汗水浸透的衣衫早已成了常態。但看著這片荒蕪之地在自己手中一點點變成可能孕育財富和希望的源頭,王翼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激動。再有一個月,這裡就能正式運轉了!
他拿著手機,一遍遍翻看著通訊錄裡那些在郭大海公司時積累下的客戶名單,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他精心編輯著資訊,內容核心清晰有力:**“王翼新沙場開業在即!主打優質砂漿原料,價格優於婺城(原郭總處),質量絕對保障!首批可試用,效果滿意再付款!歡迎各位老闆垂詢合作!”**
資訊發出後,迴應出乎意料地熱烈。好幾個之前對郭大海公司材料質量頗有微詞的項目經理直接打來電話,表示期待合作;更巧的是,近期有好幾個大型項目開工,建材需求激增。雙重利好如同強心針,讓王翼幾乎要沉醉在這份即將到來的成功喜悅裡。他彷彿已經看到滿載原料的貨車從這裡駛出,看到賬戶上的數字不斷攀升,看到父親開上比帕傑羅、比奧迪a8更好的車時欣慰的笑容……
就在他站在沙場邊緣,迎著夕陽的餘暉,陶醉在這充滿希望的圖景中時,口袋裡的手機驟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像一道撕裂晴空的雷霆,狠狠劈開了他所有的憧憬!
來電顯示:**帆哥(胡帆)**。
王翼心頭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間攫住他。他連忙接起,語氣帶著即將分享喜悅的急切:“喂!帆哥!你電話來得正好!我這邊沙場快弄好了,下個月就能投產!到時候你和宇飛一定得來給我剪綵啊!咱們兄弟好好……”
“王翼!”
電話那頭,胡帆的聲音粗暴地打斷了他,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顫抖,彷彿從深淵裡擠出來,“王翼!宇飛……宇飛他……冇了!!”
“……”
世界,在王翼的耳邊瞬間失聲。
所有的聲音——工地的轟鳴、風吹過防塵罩的呼啦聲、遠處村莊的狗吠——都消失了。隻有胡帆那句“宇飛冇了”在腦海裡瘋狂地、單調地、一遍遍炸響!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氧氣,緊接著是強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他踉蹌一步,差點摔倒,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冰冷的設備支架,指尖傳來金屬的寒意,卻絲毫無法抵消內心的冰冷。
“帆哥……你……你說什麼?”
王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宇飛?徐宇飛?開什麼玩笑!我前兩個月還見他!他還……”
“死了!王翼!徐宇飛死了!!”
胡帆在電話那頭崩潰般地吼了出來,帶著絕望的哭腔,“他給我……給我留了條資訊……我……我離你不遠,三個小時……最多三個小時我就到你那兒!等我!等我當麵說!”
電話被掛斷,忙音嘟嘟作響。
王翼握著手機,像個木偶一樣僵在原地。三個小時?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鈍刀子割肉,反覆淩遲著他的神經。他猛地驚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瘋狂地撥打徐宇飛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關機。永遠是關機!
他又顫抖著打開微信、qq,點開那個熟悉的、帶著點痞氣頭像的對話框。紅色的感歎號刺得他眼睛生疼——**對方已不是您的好友**。所有的聯絡方式,都被單方麵切斷了!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瞬間淹冇了他。上次見麵時那些被狂喜沖淡的、不合時宜的細節,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清晰地印在腦海裡:那副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的肉色乳膠手套,那從未摘下的墨鏡,副駕上隨手扔著的黑色口罩,擁抱時身體的僵硬,掃視四周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還有那句告彆時讓他當時覺得有點怪異的話:“兄弟,第一次見你,你的車挺帥呀!咱們有緣再加聯絡方式!”
“有緣再加聯絡方式?”
王翼當時隻當是宇飛的玩笑,還哈哈笑著迴應。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是訣彆!是宇飛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無法“有緣”見麵,卻又無法明說的暗示!他那時的張揚、炫耀帕拉梅拉,甚至那二十萬現金……都像是在燃燒自己最後的光亮,給兄弟留下一線生機!
“我早該發現的……我他媽早該發現的!”
王翼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設備上,指關節瞬間破皮流血,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悔恨、自責、無法言喻的悲痛像毒藤般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三個小時的煎熬,如同度過了一個世紀。當胡帆那輛風塵仆仆、沾滿泥點的越野車帶著刺耳的刹車聲停在沙場門口時,王翼幾乎是撲了過去。
胡帆推開車門,整個人憔悴不堪,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佈滿血絲。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顫抖著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一個簡訊介麵,遞到王翼麵前。螢幕上,是徐宇飛的頭像,發送時間赫然是……一天前?
**帆哥:**
**對不起啊,帆哥。我還是冇能聽你的勸告,徹底走上了這條不歸路。我知道d品的危害有多大,沾上了就是萬劫不複……但是,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弟弟還在唸書。我之前對你們,對王翼都說過,我家住彆墅區,爸媽都在國外……其實都是騙你們的。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天天吵架,最後徹底分開了。我媽後來跟一個英國商人走了,再冇管過我們。我爸……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可能早就忘了還有我這個兒子吧。那個彆墅裡的‘保姆阿姨’和‘看門大爺’,其實就是我的親爺爺和親奶奶。他們哪有什麼工資?他們是把老家的房子賣了,用那點微薄的積蓄,裝成傭人住在彆墅裡,靠撿廢品、打零工,硬撐著養活我和我弟弟,供我們上學……很可笑吧?**
**帆哥,你知道嗎?我太爺爺,是參加過“抗擊外敵”的老兵。按理說,家裡應該能拿到一筆撫卹金,足夠我們好好生活了。可我爺爺奶奶,兩個冇什麼文化的老人,找了大半輩子的關係,求了無數的人,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那筆錢,到現在也冇能要下來。我也不知道,我們家到底造了什麼孽,要過這樣的日子。**
**遇見你和翼哥,遇見星光會那幫兄弟……是我最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雖然‘星光會’聽起來不光彩,做的事也上不了檯麵,但那時候,真的幫我解了太多燃眉之急。收的那些‘保護費’,其實一個月也就幾十塊、幾百塊,街坊鄰居也都知道我們不容易,是可憐我們纔給的……我也是看到他們被欺負所以才提出保護他們的……我表麵裝得凶狠,紋身、說狠話,其實都是怕被人欺負,怕保護不了爺爺奶奶和弟弟……帆哥,翼哥,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我終究還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上次去找翼哥,看到他朋友圈總是發些很惆悵的話,我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難事。那二十萬……是我最後能拿出來的乾淨錢了。算是我這個不爭氣的兄弟,最後能為他做的一點事。感謝翼哥,在那段黑暗的時光裡,讓我也看到過人生的星光。**
**不怕你笑話,帆哥。我徐宇飛,其實冇什麼大誌向。什麼開豪車、住豪宅,都是裝出來撐場麵的。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攢夠錢,開一家小小的燒烤店。地方不用大,夠擺幾張桌子就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兄弟燒烤’。把咱們幾個的情誼都注入進去,牆上掛滿咱們的照片。到了晚上,兄弟們能圍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吹吹牛,罵罵娘……所有的消費,都算我徐宇飛的!那該多痛快啊……**
**帆哥,替我……替我照顧好爺爺奶奶和我弟。還有……替我……跟翼哥說聲……對不起……**
**再見了,帆哥。下輩子……咱們……乾乾淨淨地做兄弟……開燒烤店……**
**——
宇飛
絕筆**
簡訊很長,字字泣血。王翼捧著手機,視線早已被洶湧而出的淚水徹底模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身體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那個在他印象中張揚、炫富、帶著點神秘危險氣息的兄弟,撕開偽裝後,露出的竟是如此沉重、卑微、令人心碎的真實人生!他所謂的“彆墅”、“富商父母”,不過是為了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編織的謊言;他紋身下的凶狠,不過是為了保護至親的鎧甲;他隨手拿出的二十萬,竟是他掙紮在深淵邊緣時,能給予兄弟的最後乾淨的心意!而他最大的、唯一的夢想,竟然渺小得讓人心疼——一家小小的“兄弟燒烤店”!
“啊——!”
王翼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雙膝一軟,跪倒在沙場冰冷的土地上。他緊緊攥著手機,彷彿要捏碎它,又彷彿要抓住那個已經消散的兄弟。滾燙的淚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沖刷出泥濘的溝壑。“燒烤店……燒烤店……宇飛……你個傻子!你個混蛋!為什麼不說!為什麼啊!”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一旁的胡帆也早已淚流滿麵,他蹲下來,用力抱住王翼顫抖的肩膀,聲音嘶啞:“怪我……都怪我!我他媽早就知道他不對勁!他第一次來找我,瘦得跟麻桿似的,眼神躲躲閃閃,看到我胳膊上的紋身,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認我當大哥……我以為他隻是膽小,家裡有錢供著,慢慢就好了……我要是……我要是早知道他家裡是這種情況,我就是打斷他的腿,把他鎖起來,也不會讓他碰那東西啊!是我冇把他拉回來!是我害了他!”
胡帆狠狠捶打著自己的頭,胳膊上的紋身因為用力而扭曲。
兩個大男人,在這片即將帶來新生的沙場邊緣,在漫天風沙和機器的轟鳴聲中,相擁著嚎啕痛哭。為逝去的兄弟,為那無法實現的燒烤店夢想,為這殘酷而荒謬的人生。
沙場即將開啟的盛大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徹骨的死亡徹底衝散,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胡帆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徐宇飛最後時刻的慘狀:警方接到舉報破門而入時,徐宇飛剛剛給自己注射了過量的d品,神誌完全混亂,產生了嚴重的被害妄想。在極度的恐懼和幻覺支配下,他與衝進來的警察發生了激烈衝突,失手……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最後時刻,他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裡,用顫抖的手指,給最信任的大哥胡帆,發送了那條長長的、浸滿血淚的告彆簡訊。
“王翼,”
胡帆用力抓住王翼的肩膀,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懇求,“宇飛最後……千叮嚀萬囑咐!他讓我告訴你,也告訴我自己,永遠!永遠不要碰那些東西!永遠不要走他走過的路!我就剩你這一個最重要的兄弟了!你聽見冇有?!我們誰……都再也不能失去了!”
王翼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卻在一片混沌的悲痛中,漸漸凝聚起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他望向那片在暮色中輪廓模糊的沙場,又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徐宇飛那條絕筆簡訊。
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和塵土,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帆哥,你放心。宇飛用命換來的教訓,我王翼記下了,刻在骨頭裡!”
“這片沙場……”
他站起身,指著那片轟鳴的工地,“它不再僅僅是我王翼翻身的希望。它叫‘星光’!是宇飛最後留給我的那片光!我要把它做起來,做得堂堂正正!乾乾淨淨!掙到的每一分錢,都要對得起宇飛的在天之靈!”
“兄弟燒烤店……”
王翼的聲音哽嚥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宇飛開不了,我替他開!等‘星光’站穩了腳跟,我王翼一定開一家最大的‘兄弟燒烤’!牆上就掛宇飛的照片!永遠給他留個主位!所有兄弟來,都免費!這店,就是咱們給宇飛立的碑!”
風沙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彷彿嗚咽。王翼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這血與淚混合的痛,將伴隨他,在這條必須成功的路上,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永遠無法赴約剪綵、夢想著開燒烤店的兄弟——**徐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