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侯端陽第二天打電話來,告訴簡寧自己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已經在回平安城的路上。
簡寧握緊手機應了一聲。她和盧七星坐在出租車上,即將抵達平安城汽車站,她不覺得自己需要和侯端陽報備這個。
最近的日子冷得厲害,呼氣都是一團白霧。司機師傅車上開著空調,盧七星伸手在玻璃上畫了個愛心,從書包裡拿出一遝列印紙,用播音腔小聲念著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當我眼見前代的富麗和豪華
被時光的手毫不留情地磨滅
當巍峨的塔我眼見淪為碎瓦
連不朽的銅也不免一場浩劫
當我眼見那慾壑難填的大海
一步一步把岸上的疆土侵蝕
汪洋的水又漸漸被陸地覆蓋
失既變成了得,得又變成了失
當我看見這一切擾攘和廢興
或者連廢興一旦也化為烏有
毀滅便教我再三這樣地反省
時光終究要跑來把我的愛帶走
哦,多麼致命的思想!它隻能夠
哭著去把那刻刻怕失去的占有
聽盧七星唸詩是種享受,簡寧垂眸,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她信因果、信輪迴、信盛極則衰否極泰來、信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信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可信了這麼多,她依然覺得自己走在虛無迷茫之境,重活一次始終無法腳踏實地。
汽車停下時盧七星剛好朗誦結束,開了車門一股寒氣撲麵而來,穿了一件黑色及踝羽絨服的盧七星拉著行李箱瑟瑟發抖,正想和簡寧說話,扭頭看到迎麵走來的男孩後一臉驚喜:“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林浩然上前兩步,自然的包住盧七星的手給她取暖。
這真的是一份讓盧七星感動的驚喜,更貴在林浩然的心意。盧七星臉上笑意止不住,回身對簡寧介紹:“我男朋友,林浩然。”
林浩然對著簡寧微笑點頭:“久仰久仰,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三個人在汽車站旁吃牛肉麪,林浩然把碗裡的牛肉悉數夾進盧七星碗裡,盧七星又笑著給他夾回去。簡寧看著兩人的互動隻有羨慕的份——他們是真的在相愛。
她和侯端陽從來冇有過這樣的相處模式,從來冇有含笑去看對方眼神不經意撞上然後不閃不避隻將笑意加深的時候,也從來冇有一方千裡迢迢坐很久的車來接另一個再坐很久的車一起回去的時候,侯端陽把碗裡的肉夾給她她也不會再給他夾回去。
把二人送去安檢,簡寧剛轉身,便被人從身後抱住,侯端陽的聲音顫抖又剋製:“寧寧……”
僵硬的身體不遂人願的放鬆下來,簡寧有點無語,這可真是一個美好的誤會。他箍的她太緊,在大庭廣眾下她難得感到難為情,掙開他問了一句:“走嗎?”
走走走當然要走,侯端陽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拉著簡寧站在路邊叫了出租。一世夫妻,他對簡寧的情緒狀況相當瞭解,立馬知道方纔是自己自作多情:“怎麼會在車站?”
“送盧七星。”簡寧陪他坐在出租車後座,聲音懶洋洋的。
“恩……”侯端陽隨簡寧的話說下去,為了和她多說話,他願意講這些自己以前最討厭的又乾又澀還冇營養的句子。“她是不是要藝考了?”
簡寧卻不想和他多說話,僅僅隻是“恩”了一聲。
侯端陽抿了抿唇,他情願簡寧對他明針暗貶也不願她對他不理不睬。他伸手握住簡寧:“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