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從裂縫中伸出來的時候，墨青塵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震驚。
他見過很多詭異的東西。蠱毒，蠱人，萬蠱大陣，九幽噬魂陣，影的分身。但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
那隻手太大了。光是手掌就有磨盤那麽大，五根手指像五條黑色的蟒蛇，指甲又長又尖，泛著金屬般的冷光。手臂從裂縫中探出一丈有餘，還在繼續往外伸，好像下麵連線著一個無窮無盡的身體。
最可怕的是，那隻手沒有麵板。暗紅色的肌肉纖維裸露在外，上麵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緩慢蠕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肌肉間鑽來鑽去。每一次蠕動，空氣中就多一分腐肉的腥臭。
素瑤的白光護罩在第一波衝擊下就碎了。她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雙手再次結印，第二層護罩勉強撐起來，比第一層薄了一半不止。
“快走！”她喊道，“這東西不是我們現在能對付的！”
墨青塵沒有動。他的刀已經出鞘，刀身上覆蓋著一層淡金色的樂靈之力。他知道素瑤說得對，但他也知道，如果現在轉身就跑，這隻手的主人就會順著裂縫爬出來。到時候，誰都跑不掉。
“葉瑄。”他低聲說。
“在。”葉瑄站在他身後，戮劍已經出鞘。劍身上的“戮”字金光大盛，將整個墓室照得如同白晝。
“能斬斷它嗎？”
葉瑄盯著那隻正在緩慢往外爬的巨手，瞳孔中的金色紋路急速旋轉。劍靈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無數個聲音的重疊。
“可以。但它會把你的力量吸幹。”
“吸幹之後呢？”
“你會昏過去。三天之內醒不來。”
葉瑄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
她握緊戮劍，將全身的樂靈之力注入劍身。金光暴漲，劍身上的“戮”字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衝墓室頂部。
巨手似乎感覺到了威脅，五根手指猛地收縮，在地麵上抓出五道深深的溝痕。那些黑色紋路的蠕動速度驟然加快，一股濃稠的黑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像無數條毒蛇撲向葉瑄。
墨青塵橫刀擋在她身前。刀光閃過，斬斷了最前麵的幾條黑氣。但黑氣太多了，斬斷一條，又湧出十條。有幾條繞過墨青塵，纏上了葉瑄的手腕。
冰冷刺骨。葉瑄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住了。但她沒有鬆手，戮劍的金光越來越盛，幾乎將她的整個人都吞沒。
“斬！”
葉瑄雙手舉劍，朝著那隻巨手狠狠劈下。
金色的劍氣從劍尖飛出，在空中化作一柄三丈長的光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斬在巨手的手腕上。
“轟！”
整個墓室都在震動。頂部的碎石嘩嘩往下掉，牆壁上的鎮魂紋瞬間熄滅了九成。地麵裂開無數道細縫，從裂縫中湧出的黑氣被金光掃蕩一空。
巨手被斬斷了。
那隻磨盤大的手掌連同半截前臂，從手腕處整齊斷開，重重摔在地上。斷口處沒有流血，而是湧出大量的黑氣。那些黑氣在空中扭曲掙紮，像一條被砍掉頭的蛇，還在拚命尋找獵物。
斷臂剩下的部分迅速縮回裂縫，速度快得像被什麽東西拽了回去。裂縫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比剛才更響，震得墨青塵耳膜發疼。
“走！”素瑤一把拉住葉瑄。
葉瑄沒有動。她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舉劍的姿勢，眼睛直直盯著前方。戮劍上的金光已經熄滅了，劍身恢複成原本的黑色，看起來和一把普通的鐵劍沒什麽區別。
“葉瑄？”墨青塵走到她麵前。
葉瑄的眼睛緩緩轉向他。瞳孔中的金色紋路還在，但轉動得非常慢，像一台快要停擺的鍾。
“我沒事。”她張嘴說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她閉上眼睛，身體軟了下去。
墨青塵一把接住她，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呼吸還在，但非常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素瑤跑過來，探了探葉瑄的脈搏，臉色很難看：“經脈裏的力量被抽幹了。和劍靈說的一樣，至少要昏迷三天。”
墨青塵沒有多說什麽，抱著葉瑄大步走向墓室出口。
地上的斷手還在掙紮。五根手指像五條毒蛇，在地麵上瘋狂抓撓，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溝痕。素瑤經過時，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貼在斷手的手背上。符紙燃起金色的火焰，斷手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但它沒有化成灰燼。它隻是不動了，像一隻冬眠的蟲子，安靜地躺在地上，等待著蘇醒的機會。
素瑤沒有回頭去看。她知道，那東西遲早會醒。
出了地宮，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墨青塵抱著葉瑄站在山腰，風吹起她散落的頭發，拂過他的手臂。
副將帶著人馬迎上來，看到昏迷的葉瑄，臉色一變：“王爺，出什麽事了？”
“回府。”墨青塵翻身上馬，將葉瑄橫在身前，“叫太醫在府裏候著。”
一路疾馳。墨青塵一手攬著葉瑄，一手控韁，馬速快得像離弦之箭。葉瑄靠在他懷裏，臉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心髒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這是他第三次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樣子。第一次在寒水牢，她凍得渾身青紫，他把她從水裏撈出來。第二次在太和殿，她施展同心祭之後倒在他懷裏，他以為她死了。這是第三次。
每一次，都是因為他不夠強。
如果他足夠強，她就不需要用命去拚。
墨青塵握緊韁繩，指節泛白。
回到王府，老太醫已經在等著了。他把了葉瑄的脈，又翻看了她的眼皮，沉默了很久。
“怎麽樣？”墨青塵站在一旁，聲音還算平靜，但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太醫捋了捋胡須：“脈象極弱，但還算平穩。這位姑娘體內有一股很奇特的力量，正在緩慢恢複。老朽能做的，隻是用一些溫補的藥材輔助。真正讓她醒來的，是她自己。”
“要多久？”
“少則三天，多則七天。”老太醫站起身，開了一張方子遞給管家，“每日煎服兩次，早晚各一。切記，不要強行喚醒她。讓她自己醒。”
墨青塵點頭，在葉瑄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素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她沒有進去打擾，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影來過王府的事，她還沒有告訴墨青塵全部真相。那攤黑色的粉末不隻是腐蝕了法陣的一角，而是在法陣中留下了一道極細的裂縫。那道裂縫肉眼幾乎看不到，但素瑤檢查的時候，感覺到了從裂縫中滲出的寒意。
影不隻是來警告的。他在法陣中種下了什麽東西。
素瑤關上門，從櫃子深處取出一本泛黃的手劄。那是母親素心的遺物，記載著樂靈族百年來對抗蠱神教的所有經驗。
她翻開手劄，在最後幾頁找到了想要的內容。
“影的蠱種——以邪祟之力凝聚而成的種子，可寄生在任何活物體內。寄生後潛伏期不定，短則數日，長則數年。一旦啟用，宿主將成為影的傀儡，生死由他掌控。”
素瑤的手在發抖。
影在法陣中種下的，是一枚蠱種。而當時在法陣中的，有墨青塵，有葉瑄，還有她自己。
蠱種寄生在了誰的身上？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儀式結束後的每一個細節。她檢查過墨青塵，沒有發現異常。她檢查過葉瑄，也沒有發現異常。她檢查過自己，同樣沒有發現異常。
影的手段，比她想象的高明得多。
素瑤合上手劄，走出院子，朝葉瑄的房間走去。不管蠱種寄生在誰身上，她都必須盡快找到它，在它被啟用之前將它清除。
走到半路，她停住了。
院子裏站著一個人。
黑色鬥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他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但素瑤知道他不是石像，因為他的腳下，影子在蠕動。不是正常的影子，而是一團黑色的、活的東西，像一攤正在擴散的墨汁。
“影。”素瑤的聲音很冷。
那人抬起頭，兜帽下麵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五官端正，但沒有表情，像一張畫上去的麵具。隻有眼睛是活的——眼白是黑色，瞳孔是血紅色。
“素瑤。”影的聲音嘶啞刺耳，“你母親還好嗎？”
“你明知故問。”
影歪了歪頭：“她死了。死在昆侖，死在我手裏。我忘了。”
素瑤握緊袖中的符紙：“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我的棋子。”影抬起手，指向葉瑄房間的方向，“那枚蠱種，你們找到了嗎？”
素瑤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果然在法陣中種了東西。
“你種在了誰身上？”
影沒有回答。他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像木偶被線提了一下。
“你猜。”
素瑤抽出符紙，催動內力，符紙燃起金色的火焰。她將火焰甩向影，火焰在空中化作一條火龍，張開大口朝影撲去。
影沒有躲。火龍穿透了他的身體，撞在後麵的院牆上，炸出一個大洞。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影站在原地，毫發無傷。他的身體在被火龍擊中的瞬間變得透明，像一團霧氣。火龍穿過去之後，他又重新凝實。
“沒用的。”影說，“我隻是一個分身。你殺不死我。”
“那你想做什麽？”
“我隻是來傳一句話。”影的聲音突然變得正經起來，不再嘶啞刺耳，而是平靜得可怕，“告訴墨青塵，月圓之夜，帶著天音玨來邙山。一個人來。如果他帶了別人，封印會提前破碎，蠱神會提前蘇醒。”
“你在威脅他？”
“我在陳述事實。”影轉身，朝院牆走去，“你們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他的身體融入牆壁，像水滲入沙土，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地上那攤黑色的影子還在，緩慢蠕動著，過了很久才徹底散去。
素瑤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轉身走向葉瑄的房間，推門進去。
墨青塵還坐在床邊，握著葉瑄的手。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看到素瑤的臉色，眉頭皺了起來。
“怎麽了？”
素瑤把影的話重複了一遍。
墨青塵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蠱種的事，你怎麽看？”他問。
素瑤猶豫了一下：“影故意說出來，是為了讓我們互相猜疑。蠱種可能真的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他就是要讓我們不安，讓我們內耗。”
“但也有可能真的存在。”墨青塵說。
素瑤點頭。
墨青塵低頭看著葉瑄的臉。她睡得很安靜，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先等她醒來。”他說，“其他的事，等她醒了再說。”
素瑤張了張嘴，想說時間不多了，但看到墨青塵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個眼神她很熟悉。當年母親決定留下來斷後，讓她獨自逃走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平靜，決絕，不留餘地。
他在做最壞的打算。
素瑤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院子裏，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像一隻巨大的手，在地麵上緩慢地抓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