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定在子時。
素瑤說,子時是陰陽交替的時刻,陰氣最盛,陽氣初生。在這個時候取心頭血,對墨青塵的傷害最小。
葉瑄知道“傷害最小”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還是有傷害,隻是少一點而已。
天黑之後,墨青塵沒有吃晚飯。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說是要看幾份緊急的公文。葉瑄端著一碗粥站在書房門口,敲了三次門,他都說“放門口就行”。
第四次,葉瑄直接推門進去了。
墨青塵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堆公文,筆擱在硯台邊上,墨跡已經幹了。他根本沒在看,隻是坐著發呆。
“你怕了?”葉瑄把粥放在桌上。
墨青塵抬頭看她。燭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冷得像刀子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有一點。”他說。
葉瑄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承認。
墨青塵從來不說自己怕什麽。哪怕是在寒水牢裏被蠱毒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時候,他都沒有說過一個“怕”字。
“怕什麽?”她問。
墨青塵沒有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米粒結成了塊。他麵不改色地又喝了兩口,然後把碗放下。
“怕你醒過來之後,不認識我。”
葉瑄怔住了。
“素瑤說過,喚醒魂印傳承之後,你可能會有變化。”墨青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讓他害怕的事,“也許你會變成另一個人,也許你會忘記阿九的記憶,也許你會連我都忘了。”
“不會的。”葉瑄說。
“你確定?”
葉瑄張了張嘴,想說我確定,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不確定。她什麽都確定不了。
“就算我忘了,”她最終說,“你再讓我想起來就是了。”
墨青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子時,後院。
素瑤已經在院子裏佈置好了法陣。法陣是用硃砂畫的,圓形,直徑約有一丈。圓心中間放著一個玉碗,碗口朝上,碗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先祖的遺骨放在玉碗旁邊的一個小玉盒裏,盒蓋開啟,那截發黑的指骨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葉瑄站在法陣外麵,手中握著天音玨。墨青塵站在她對麵,手中握著另一枚天音玨——那枚從阿九手中得到的碎片,已經被素瑤用秘術修複完整,和墨青塵的那半枚一模一樣。
“兩枚天音玨本是一對。”素瑤解釋道,“一枚主生,一枚主死。主生的那枚一直在樂靈族手中,主死的那枚被先祖帶入了地宮。七百年來,這是它們第一次重聚。”
葉瑄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玨。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她能感覺到裏麵有一股沉睡的力量,正在隨著月光的增強而慢慢蘇醒。
“開始吧。”素瑤退到法陣邊緣,盤腿坐下,“我先取心頭血。”
墨青塵走進法陣,在玉碗前麵單膝跪地。他解開衣襟,露出胸口。燭光下,那道同心祭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見——不是一道,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團,像蛛網一樣覆蓋在心口位置。
素瑤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針很長,約有半尺,針尖泛著幽藍色的光。
“這針上塗了麻藥。”素瑤說,“刺入的時候不會太痛。但取血的過程需要持續一刻鍾,後麵的痛,麻藥壓不住。”
墨青塵點頭:“開始。”
素瑤深吸一口氣,捏著銀針,對準墨青塵心口的位置,緩緩刺入。
葉瑄別過臉去,不敢看。
針尖刺破麵板的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夜裏異常清晰。墨青塵沒有出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葉瑄身上,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看著她緊緊攥著天音玨的手指,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素瑤的手很穩。銀針一寸一寸地深入,直到針尖觸及心髒外壁,她才停下來。
“我要開始取血了。”她說。
墨青塵閉上眼睛。
素瑤催動內力,銀針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白光順著針尖滲入心髒,將心脈中最精純的血引了出來。
第一滴血順著銀針的凹槽流出,滴入玉碗。
“叮。”
聲音很輕,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墨青塵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的嘴唇緊緊抿著,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每滴下一滴血,墨青塵的臉色就白一分。到第十滴的時候,他的身體開始發抖,手指深深掐入地麵的泥土中。
葉瑄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
她看到墨青塵跪在法陣中央,衣襟敞開,胸口插著一根銀針。玉碗裏已經積了小半碗血,那血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帶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在月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墨青塵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痕。
“夠了。”葉瑄說。
素瑤沒有停。
“夠了!”葉瑄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過來!”墨青塵猛地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站在那……別動……”
葉瑄停住了。
墨青塵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你答應過的……站在那……別動……”
葉瑄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站在原地,看著玉碗裏的血一點一點增多,看著墨青塵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看著他的身體因為劇痛而不斷顫抖,卻始終沒有倒下。
他跪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一刻鍾,像一輩子那麽長。
當最後一滴血流進玉碗,素瑤迅速拔出銀針,用一塊浸了藥的紗布按住墨青塵心口的傷口。
玉碗裏的血剛好八分滿。金色的光暈在碗中流轉,將整個法陣都照亮了。
“成了。”素瑤的聲音在發抖。
墨青塵沒有說話。他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水滴在地上,和血跡混在一起。
葉瑄衝進法陣,跪在他麵前,伸手去扶他的臉。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鐵。
“你怎麽樣?”她的聲音在抖。
墨青塵抬起頭,看著她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竟然笑了。
“哭什麽。”他說,“又沒死。”
葉瑄氣得捶了他一下,力道很輕,捶在肩上像撓癢癢。
“你要是死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那正好。”墨青塵握住她的手,“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素瑤在一旁咳嗽了一聲:“兩位,儀式還沒完。”
葉瑄擦了擦眼淚,扶著墨青塵坐到法陣邊緣。素瑤把玉碗端到法陣中央,又將先祖遺骨放入碗中。那截發黑的指骨一接觸到金色的血液,立刻開始發光。黑氣像被火燒一樣迅速褪去,露出骨頭本來的顏色——象牙白,上麵刻滿細密的金色符文。
“葉瑄,到碗前麵來。”素瑤說。
葉瑄走到玉碗前麵,盤腿坐下。
“把天音玨放在碗沿上,左手放左,右手放右。”
葉瑄照做了。兩枚玉玨分別放在碗沿兩側,在金色血液的映照下,玉玨內部也開始發光。那光芒和血液的金色不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白色,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閉上眼睛。”素瑤說,“將意念集中在心口。不要想任何事情,隻需要感受。感受你的心跳,感受你的呼吸,感受你身體裏每一絲力量流動的方向。”
葉瑄閉上眼睛。
一開始什麽都感覺不到。她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然後她聽到了墨青塵的心跳,比她快一些,有些不穩,應該是取血之後身體太虛了。
再然後,她聽到了第三種心跳。
那心跳來自玉碗中的遺骨。很微弱,像遠處傳來的鼓聲,若有若無。
“你聽到了。”素瑤的聲音很輕,“那就是先祖殘留的意誌。跟著它走,它會帶你找到魂印中的傳承。”
葉瑄將自己的意念附著在那縷微弱的心跳上。
心跳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她感覺自己在下沉,穿過地麵,穿過岩石,穿過黑暗,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然後,她看到了光。
那是一扇門。門很大,高約三丈,寬約兩丈,門扉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她在邙山地宮看到的鎮魂文很像,但更加古老,更加複雜。
門後麵有聲音。不是心跳,是琴聲。
她聽過那琴聲。在韻苑,在太和殿,在聽雪樓,在每一個她曾經停留過的地方。那是她自己彈的琴,是葉瑄的琴,是陣靈的琴。
琴聲在呼喚她。
葉瑄伸手去推門。
門很重。她用盡全力,門才開了一條縫。縫隙中湧出刺目的白光,將她整個人吞沒。
白光中,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坐在一張古琴前麵,正在彈奏一首曲子。曲調很熟悉,是《長相思》。
“你是誰?”葉瑄問。
那人沒有回答,繼續彈琴。
葉瑄繞到那人麵前,看到了自己的臉。
不是阿九的臉,是葉瑄的臉。瓜子臉,細長眉,狹長的眼睛,清冷如霜的表情。
“你就是我。”葉瑄說。
“我是你。”那個人——另一個葉瑄——停下彈琴的手,抬頭看她,“我是你沒有轉世之前的模樣。我是你的過去,你是我的未來。”
“你要教我什麽?”
“教你如何成為真正的陣靈。”另一個葉瑄站起身,向她伸出手,“不是被封印束縛的陣靈,而是能掌控自己力量的陣靈。”
葉瑄握住那隻手。
觸碰到對方的瞬間,無數畫麵湧入她的腦海。
她看到了七百年前,九百九十九個方士圍坐成圈,齊齊撥動琴絃。琴聲震天動地,天裂開了,一把黑色的劍從天而降,插入大地。
她看到了封印形成的那一刻,九百九十九個方士的魂魄被抽離身體,化作九百九十九道光芒,沒入戮劍之中。
她看到了先祖的一半魂魄被封印在地底,日日夜夜與噬魂者對抗。七百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從未停歇。
她看到了自己——陣靈的誕生。不是被煉製的,而是被封印選中的。她的魂魄在封印形成的那一刻被一分為二,一半留在人間,一半沉入地底。
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在韻苑彈琴,被墨青塵追捕,在寒水牢中掙紮,在太和殿消散。
然後她看到了阿九。那個在廢墟中醒來的女孩,那個什麽都不記得、卻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塊的女孩。那個在夢裏反複聽到《長相思》、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的女孩。
“現在你明白了。”另一個葉瑄說,“你不是葉瑄的轉世。你就是葉瑄。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隻是換了一副身體,忘了一些事情。”
葉瑄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應該叫你什麽?”
“叫我‘鏡’。”另一個葉瑄——鏡——微笑著說,“我是你的映象,是你魂印中沉睡的那一半。當你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時,我就會消失。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怎麽才能掌握自己的力量?”
“接受它。”鏡說,“不要抗拒,不要害怕。接受你是陣靈的事實,接受你與封印共生的命運,接受你無法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接受你愛他。”
鏡的手指向遠處。白光散去,葉瑄看到了墨青塵。他跪在法陣外麵,素瑤正在給他包紮傷口。他的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神一直盯著法陣中央的自己,一秒鍾都沒有移開過。
“你愛他。”鏡說,“這是事實,不需要否認。你的力量來源於你的情感。你越是壓抑自己,力量就越弱。你越是坦然麵對,力量就越強。”
葉瑄看著墨青塵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平靜。
“我知道了。”
鏡笑了。
“那就去吧。”
她伸手推了葉瑄一把。
葉瑄猛地睜開眼睛。
她還在後院,還坐在法陣中央。玉碗中的金色血液已經全部被吸幹了,先祖的遺骨化作了粉末,天音玨合並成了一枚完整的玉玨,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芒。
她的身體裏多了一股力量。那力量不狂暴,不洶湧,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在經脈中緩慢而堅定地流動。
葉瑄伸出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
不是阿九的粗糙手指,而是屬於葉瑄的、修長的、能在琴絃上翻飛的手指。
她的臉沒有變,還是阿九的圓臉、粗眉、大眼睛。但她的手指變了,變成了葉瑄的手。
“成功了。”素瑤長出一口氣,聲音裏滿是疲憊。
墨青塵想要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取血之後他的身體太虛了,連站都站不穩。
葉瑄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你成功了。”墨青塵看著她指尖的金光。
“嗯。”葉瑄點頭,“我成功了。”
“你還是你嗎?”
葉瑄想了想:“是,也不是。我是葉瑄,也是阿九。我從前世的記憶,也有今生的經曆。我是同一個人,隻是完整了。”
她伸手扶住墨青塵的手臂:“起來,地上涼。”
墨青塵借力站起來,身體晃了晃,靠在她肩上穩住。
“你現在好輕。”他說。
葉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你太虛了。”
素瑤在一旁收拾法陣的殘局,頭也不抬地說:“兩位,能不能考慮一下旁邊還有別人?”
葉瑄扶著墨青塵往書房走,回頭看了素瑤一眼:“辛苦你了。”
“辛苦什麽。”素瑤擺了擺手,“隻要你們別在我麵前卿卿我我就行。”
葉瑄的臉紅了。
墨青塵低頭看她紅透的耳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回到書房,墨青塵坐在椅子上,葉瑄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你現在有了樂靈之力,能控製戮劍嗎?”墨青塵接過水杯。
葉瑄搖頭:“還不行。我隻是喚醒了魂印中的傳承,掌握了陣靈的基本力量。要操控戮劍,還需要和劍靈建立聯係。”
“怎麽建立?”
“去地宮,靠近戮劍,用我的力量去觸碰劍靈。”葉瑄頓了一下,“但這個過程很危險。戮劍中的劍靈是九百九十九個樂靈族先祖的魂魄凝聚而成的,它有自己的意誌。如果它不認可我,我的魂魄可能會被它吞噬。”
墨青塵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三天之後就能恢複了。”
葉瑄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退縮,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
“好。”她說,“三天後,一起去。”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
月光灑在院子裏,將硃砂畫的法陣映得像是塗了一層血。
素瑤站在法陣旁邊,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被風吹散的硃砂粉末,眉頭微微皺起。
法陣的一角,有一塊拳頭大的地方,硃砂粉末變成了黑色。
不是被風吹散的,而是被什麽東西腐蝕的。
素瑤蹲下來,用指尖沾了一點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蠱毒的氣息。
影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