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七十九章 唯一機會
——眾所周知,她師父嘴裡的“有一點痛”等於“有億點痛”。
那麼,能被她師父斬釘截鐵稱為“疼”的,定然得是超級無敵極其劇痛!!
為了避免她好容易從休寧那麼多經商世家裡扒拉出來的、唯一一個靠譜穩重且好說話的靠山就這樣被她師父給疼死了,程映雪忍痛割愛,狠心奉上了自己那僅剩的半瓶麻藥——
並衷心祈求這麻藥能真起到它們應有的作用。
不然……就沈二公子這把比她還弱的小身子骨,指定得被她師父立地揚了吧?
小姑娘想著團吧了一張麵皮,作勢又將那藥瓶向前推了推。
沈初星見狀瞳中也禁不住晃過了一線不大確定:“啊這……程、程姑娘,這不至於吧……”
“吃吧,吃吧,沈二公子。”程映雪迭聲哀歎,順帶甚是老氣橫秋地抬手拍拍少年的臂膀,“雲娘可能的確不懂得要如何治病——但您顯然也不怎麼瞭解我那溫·柔美麗英明神武的師父。”
“能被她都稱作‘疼’的玩意,那包能把您疼得活來死去再死去活來的——哪怕您真不想為了您那一條小命,就當是為了小的那還沒展開的商途,我也求您多塞兩顆藥下去,乖,聽勸。”
“那這……這、這好吧。”沈初星不自覺又紅透了半截耳根,他沒能扛住小姑孃的忽悠,終竟又多吞了兩粒丹藥丸子下去。
蘇長泠見此不由甚是嫌棄地微翻了個白眼:“差不多得了徒弟,丹藥這玩意,吃多了也沒什麼用處。”
“——頂多求一個心安。”
“沒事,那您就當弟子是在求心安罷。”程映雪理直氣壯,話畢便又跑去磋磨那小石斛精去了。
才剛複蘇沒兩片葉子的小花妖被人煩了個苦不堪言,最後索性將幻形一收,立地裝了死——小姑娘見此情狀不僅不曾感到有分毫失望,反倒越發歡歡喜喜地捏起了石斛新生出來的那幾片小葉。
“行,左右也不影響。”蘇長泠似笑非笑,擠兌完了自家徒弟,轉而看向對麵的病弱少年,“沈二公子,我來給您簡單重述一下那丹藥的作用原理——確實是通過強行壓榨重傷之人的生命力,從而令他們擁有能繼續逃命且暫時不死的能力。”
“而現在,我需要利用這丹藥的特性強製啟用您應有的生命力。”
“這個過程本身是不會疼的——痛的是當那藥力過去之後。”少女目色肅穆,“長久以來,一直習慣於被動接受外來生命力的筋肉冷不防自行發了力,那必然是會痛的。”
“但這種痛必須要忍,一旦您忍不住還是想要藉助外力——不管是妖氣還是您座下的素輿——一切都將前功儘棄。”
“而我也必然不會給您第二次機會。”
——她當日能接二連三出手救下程映雪,已經算是命中註定有這師徒緣分的特例,如今自然不會再反複救這與她本也無甚交情的沈初星。
是以,他隻有這一次機會,此生唯一的一次機會。
“仙長放心,這點痛,沈某還是能忍得的。”沈初星含笑頷首,那模樣似是渾然不懼他所要麵臨的、未知的痛苦。
“您能有這種覺悟就好。”蘇長泠麵無表情,隻靜靜剝離掉少年人經絡內的最後一線寒氣,順勢收回了搭在他腕子上的手,“此外,因著壓榨式啟用生命力這事,對您的身體確乎會有所損傷。”
“所以,再服用過那粒保命丹藥後,長泠會另外給您服用一味能修複軀殼的藥,不過再剩下的——譬如那些零散瑣碎的氣虛血虛之類,這些就要靠您自行請幾位醫術精湛的郎中慢慢調理了。”
“畢竟這些都算不上真實的‘病症’,而是您體內十二經在滯澀的情況下,經年累月形成的虧空。”少女說著語調微頓,“仙門確實有法子能較快填補好這些虧空,但那並不適合您。”
——隻適合已開蒙入道、洗經伐髓了的修士。
譬如之前被她師父丟去泡上了三天三夜靈泉的程映雪。
“沈某知道的,仙長。”沈初星鄭重點頭,對著少女給出來的吩咐隻一味的全盤接收。
方纔在蘇長泠收回指尖的那一刹他就發現了——從前一直縈繞在他四肢百骸裡的那股子寒意突然間便消失了個無蹤無際,而他無力了多時的雙腿,也不再似往常那樣,整日寒浸浸的。
“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少女下頜一收,遂抵著桌案撐起了身子,“這樣趕在酉時之前也差不多能結束……我等還得在日落前重新趕回造紙坊。”
——她今晚入夜,與那惡魄臭肺尚有一場硬仗要打,這會子全然耽誤不起半點時間。
一直蹲在小桌兩側的程映雪二人見狀,立馬極有眼力見地跑到牆角跟虞修竹擠著去了,蘇長泠則在準備好所有丹藥後低頭瞄了眼桌上的陶盆:“你等沈二公子吃下了這幾粒丹藥,便立馬收回妖氣。”
“誒,好。”小妖怪冒著個腦袋訥訥應著,應完了又憋不住偷摸拿眼去瞟桌上的那幾粒丹藥。
少女見它對這些東西實在好奇,乾脆挑挑揀揀找了瓶草木精怪能吃的丹藥丸子,拿靈漿化開,扔到了盆裡。
小石斛精被這突如其來的靈氣灌了個暈頭轉向,當即不再看桌上那兩粒藥,匆匆忙忙品鑒起了仙人剛賜給它的“無上美味”。
“行了,你彆誤了收妖氣的時辰。”蘇長泠抬指敲了敲盆邊,言訖反手將丹藥遞到了少年掌中。
沈初星服下那兩粒丹藥,隻覺陪伴了他十數年的渾身疲憊,隻在一夕之間便一掃而空。
從未有過活力眨眼充斥了他整個軀殼,心臟的躍動聲清晰沉重,一下一下震顫了他的鼓膜,那感覺不斷躁動著在他胸腔內叫囂,驅使著他推離素輿……推離這困鎖了他十數年的壁障——
於是,他當真近乎本能地推開身後素輿,扶著桌沿向前緩慢又蹣跚地挪動了步子。
“啊——仙長,這……這——”少年驚喜不已,情緒起伏之下一時口舌竟起了磕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