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二百四十五章 阿孃
一向平靜的忘川忽的翻起小浪,那浪撲滅了水中漸漸散去的過往,映照出少女那被淚糊了滿臉的斑駁麵容。
除穢抽噎著定定盯緊了那已成了鬼差的高瘦少年——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隻能雙肩抖動著發出些許不大分明的嗚咽。
蘇長泠安撫似的輕拍著她的背脊——她這既是在寬慰懼魄,同樣也在嘗試著撫平自己胸中遏製不住湧起的、近乎能翻天的浪波。
——人的魂魄真是種很神奇的東西。
哪怕承載了她身為“綴玉”時的記憶的懼魄除穢,早在七百年前便已被她親手剝離了下去——她如今再看到那忘川中記錄著的景象、再看到這少年鬼差,她的情緒仍舊會不受控地為人牽動。
這感覺無疑令她陌生不已。
——但又出乎意料地並不算讓她太難接受。
“抱歉啊,阿玉。”眼看著忘川自主將那段過往放送完畢的鬼差低垂下腦袋,“我到底還是沒能幫到你。”
——他甚至是幫了她個倒忙。
“不,不,阿兄,你已經幫到我了——當年是我太過怯懦,是我沒敢在當時便立馬用上那個機會。”除穢聞此止不住地連連搖頭,她在看到那忘川內記錄著的後半截影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
倘若她當年的膽子再放大一點……倘若她當初能如餘下幾魄一樣足夠堅定執著。
倘若她能在那時便清楚地瞭解到一切,補全那些她從未注意到的、被她在無意識之間忽略了的,所有她家人們的情緒。
那麼,她這天劫或許早便能渡過去了。
天道對它欽定的人間神隻總是十分的心軟又仁善。
當她接連剝離了哀愛兩魄後,它顯然不願再見她繼續被那七情與人世間的怨氣異化成鬼。
於是它給了她近乎完美的幼年,又給了她那麼多極好的、隻是有些不會表達的家人。
她真的隻差那麼一點就能渡過那道天劫了。
——但很不幸。
她偏生是那七魄裡最為膽小懦弱的懼魄。
“……天意。”一行冰涼的淚珠倏地打濕她麵上乾涸的痕,想通了一切的除穢不禁失神萬般地喃喃出了聲。
小鬼差隨著她這句“天意”無由來的沉默下來,恢複平靜後的忘川澄淨通透,猶如明鏡。
他無聲盯著那水麵看了半晌,良久忽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似的,忙不迭微微上前多行了一步:“對了,大人。”
“還有件事……不,應該說,還有個人。”
“還有個人,小人想請您去看多她一眼……也算是了卻了那人的一樁心願。”
“不知大人……”少年鬼差仰頭說了個小心翼翼,瞳中卻藏著某種幾近是祈求的期待。
蘇長泠正想回頭勸一勸那平素膽小的小鬼,未待開口,便先瞧見除穢鬼使神差地點了腦袋。
先前盤桓在懼魄身上的怨氣,幾乎在刹那之間便散了大半,那得了答複的鬼差立時歡欣不已地笑彎了眼睛。
“好,大人,那勞請您先隨小人往這邊走走。”他抬手示意著指出個方向,劍修見此下意識回頭瞟了眼那猶自站在忘川水邊的一鬼一樹。
隔著百尺江水,非毒抬手與她做了不大明顯的手勢,一旁的應無風隨之幾不可察地輕點了下腦袋,她心神微定,遂拎上那快哭傻了的除穢,大步跟上了走在前方的少年。
——那鬼差並未帶她們走上多遠,他隻是循著忘川沿岸,一路西行著走向了地府更深處的地方。
岸邊的野草裡,有不知名的小花勾連著盛放成海,她們隔著百丈的距離,遠遠便瞧見了那徘徊在忘川邊緣、形容枯槁又狀似瘋癲的清瘦女人。
——那是六百八十多年前,自山頭一躍而下、摔死在崖底的秋荷。
“人死後,魂魄過了忘川便能儘忘前塵——再之後就可循著心意和規矩轉世投胎了。”
已成了鬼差的楊大誌輕聲解釋著那忘川水的用途。
“但她不同——她的魂魄過了忘川,那執念卻仍梗著不肯讓她將生前之事一一忘儘。”
“地府想儘了一切辦法也沒能讓她放下心中的執念……於是她終年徘徊在忘川兩岸——她終年找著她那已死去多時了的女兒。”
“大人,小人想著,您或許會願意見她一麵。”鬼差說著微退一步,靜靜為除穢讓出了一條能繼續前行的路來,“而這一麵後,她或許也能放下那執念,肯去安然轉生了。”
——懼魄早在瞧見那女人的第一眼,身子便寸寸僵在了忘川水邊。
“阿孃……阿孃!!”她強行壓抑著嗓子輕聲呢喃,而後禁不住大步奔向前去——已僵硬的四肢令她奔跑時的動作控製不住地微顯踉蹌,但她並不打算在意這些。
——她隻想快點跑過去,想儘快跑到她娘麵前去。
“阿孃,娘……娘,娘。”除穢嗚咽著反反覆覆重複著那句“娘”,女人渾濁麻木的眼珠則在聽到了這個字的刹那,略微恢複了三分光色。
她抬起槁瘦的手,五指摸索著緩慢攀爬上少女的臉頰,一頭發了花的長發亂蓬蓬的,她眼中忽迸出來兩串發了渾的淚。
“二妮啊……”女人哆嗦著嘴唇低聲囁嚅,乾裂了的唇瓣因被人扯動而滲出一小線豔色的紅。
“二妮——你是我的二妮嗎?”
“娘……是我,是我啊娘,我是二妮啊,阿孃——”除穢語無倫次,隻眼下的水開閘了似的向外奔流。
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甚至忽覺著當年的她——不,他們——她忽然覺著當年的他們幼稚得有些可笑。
——許多問題,明明是張張嘴就能被解決下大半的,可他們一家六口人,偏生沒一個長了那張“會說話”的嘴。
——他們偏偏就任著那點誤解,在時流裡積壓成了衝天的怨。
“對不起啊二妮,娘不是故意沒有去找你的……娘沒有故意想要罵你,也沒有想過要丟下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女人捧著她的臉嗚嗚哭泣起來,數百年來的渾噩在這一霎陡然被遲來的清醒取代。
她抱著她那永遠不會再長大了的女兒,一遍遍訴清了心下積存著的歉意與後悔。
——除穢記不得她到底說過多少聲“對不起”了,她隻記得,她每多說上一次,她心頭殘存著的怨氣,便會在悄然間多散開一分。
——直至那經年不化的怨徹底散作了一派飛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