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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鬆令 第二百四十三章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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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可是……”女人無意識呢喃,目光因受驚過度而變得有些麻木。

“彆可是了,秋荷。”男人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作勢整理好獵刀,俯身抓上板車,“咱們總得先有命能活著走出這座山,才能返回來去找二妮!”

“這次就算我這個做阿耶的對不住她。”

楊克禮抬手重重抹了把臉上的水跡——他在這山裡走的久了,一時也分不清自己麵上究竟是汗是雪,還是他在不知自覺間灑了滿臉的淚珠。

“但咱們也不能就為了她一個人,便讓全家七口人都一齊折在這山裡吧?”

“快,車上我都收拾好了,你把大誌拖上來,咱們給他用麻繩綁好——然後我背著老四,你抱著老三!”

“快,快點,彆耽誤了!”男人低聲催促,說話間又抬腳迅速踩滅了那尚帶著些零散火星的篝火餘燼。

楊家人進山之時的步履匆匆,離開前的步子卻似是比那進山時還要再匆忙上幾分。

本該花費上兩天一夜的路程,被他們生生壓縮至了不到兩天,半空中,被蘇長泠緊緊捏住了手腕的懼魄定定看著麵前的一切,眼中不受控晃過了三分恍惚。

“所、所以……”除穢喃喃,“這就是我沒在山裡看到過他們的原因?”

“他們不是不想找我……是想過要找,阿耶甚至已經動了身——但他們先是遇上了阿兄高熱,後又碰到了狼群和可能會衝進山裡的流寇?”

“……除穢。”蘇長泠應聲微默,“你方纔不是說過,那四日裡,你曾兩次聽到流寇們燒殺搶掠的聲響嗎?”

“……是啊,我的確聽到過流寇們闖進村子時,刀劍劈砍在房門上傳來的悶響。”懼魄木然轉頭,她眼下倏地墜下了兩行清淚。

“……然後呢?”

“在我死了之後……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

“後來。”蘇長泠頓了頓,旋即舉目望向頭頂黑沉沉的天,“你不是都已經猜到了嗎?”

除穢聞此,本就發了塞的喉嚨忽的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是猜到了。

她在眼見著阿孃險些要衝下山去、在眼見著阿兄高燒病倒的那一刻,就已隱隱覺察到了。

於是她低垂下眼睫,看忘川水靜靜在她腳下蜿蜒而過,幻境中的濛濛細雪一閃而過,她在水流中看到了她想要的“後來”。

——後來阿孃他們確實是在阿耶的帶領下逃過了流寇們的搶掠,逃去了山的那邊,但阿兄卻因高燒久久不退,被燒壞了大半的腦子。

於是她從前小小年紀便扛起了家中重任的阿兄,心智變回了那個成日想著要給她留糖吃的稚齡幼童。

他不再知道該如何除草犁地了,他隻每日拿著張泛了黃、發了脆的舊糖紙,攥著那塊黏糊糊的、化了大半的小糖塊,到處要去尋他的妹妹。

——後來她的阿耶也死了,他對著那日自己決心放棄了她、害她真就此亡命於荒郊野嶺的事耿耿於懷。

他不肯原諒那時的自己,也不敢麵對他因心症而不時發起瘋的妻子,他在安頓好家人、留下足夠他們娘四個安然生活上一段時日的柴米油鹽後,便又一次提刀拿箭入了深山。

他在那山裡尋了一日又一日,在當年的那條山路上走過了一遍又遍,他的心力耗儘,人也很快就變得老邁不堪,他始終在那山林裡穿行著搜尋他那死去了多時的女兒,並終竟在四十歲那年的某個冬日,不慎腳滑跌下了深潭。

——後來她的那雙弟妹也走上了阿耶的老路。

那對雙生子總覺著是自己害死了那個總是對他們溫柔笑著的姐姐,於是在他們的阿耶死後,接替著拿起了那已生鏽了的獵刀。

他們起先是成了歙州內外有名的獵手,而後又成了跟著商隊們四處走南闖北的鏢客。

某種奇怪又隱秘的希冀驅使著他們不斷向著四方行走遊蕩——沒有屍首,說不定就沒有死。

他們時常覺得他們的姐姐是沒有死的,她或許隻是在被好心人救起後,為那山石磕得儘忘了前塵。

鏢客的一生註定都是漂泊。

於是那個女孩就這樣於護鏢途中慘死在了山匪刀下,那個男孩被強征入了伍,不多時又在亂軍馬下,被踐踏成了滿地的泥。

——後來她的阿孃成了個瘋子。

她起先還隻是因著受到的刺激過度,而時不時的精神一陣恍惚,等到發現阿兄退燒後成了傻子,她便徹底瘋了過去。

再後來……等著阿耶、弟妹,阿兄。

這些親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她遠去——或是失了音訊,或是在她麵前無端嚥了那口氣——她那瘋病便也變得越來越是厲害。

她每天能清醒的時間慢慢從四個時辰縮短到不足一個時辰,最後乾脆成了個整日隻知道抱著個小被傻笑的瘋子。

她在這樣的瘋癲中消磨著她餘下的日子——臨死前的那天,是她這十數年來腦子最為清醒的一天。

那天她拄著柺棍奮力爬上了離家最近的一處山頂,而後她鬆了拄著柺杖的手,任憑自己如同十數年前的那個少女一般,碎石一樣,自山頭滑跌、墜落。

“死了……都死了。”除穢嗚咽著抬手捂緊了麵頰,她的十指震顫著,胸口重得恍若壓著塊千鈞的石。

——她的家人都死了,她的家沒了。

“所以,”蘇長泠撫著少女的背脊,輕輕翕合了嘴唇,“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綴玉。”

“我……不知道。”懼魄顫抖著抬了腦袋,被淚水浸透了的瞳中寫滿了無助。

由忘川構築而成的幻境緩慢散去,霧氣後顯露出那路的真容。

她看到那時還低頭守在酆都門口的鬼差,這會不知為何竟垂著兩手站在了岸邊。

忘川兩岸,有無根的清風吹過,拂開了他麵上遮眼的長發——那碎發下露出一張她所熟識的、少年的臉。

“阿兄……”除穢的唇瓣發了哆嗦,她繃著麵皮努力了許久,方纔勉強擠出這兩個字來。

——那是她自那年高燒後,便失了神智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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