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變故
她本不該被養成那副膽小怯懦,又時刻覺著自己該是被拋棄的那一個的樣子啊——
蘇長泠又一次垂眼虛虛點上了孩子的眉心,剛三月大的嬰孩每日能清醒過來的時間還不算多,而她絕大部分的閒暇也照舊隻能如現在這般坐在她的床頭。
但隨著那連哭鬨都不能很好控製住的孩子漸漸長大,她每日被“影子”抽出來扔在外頭的時辰也越來越少。
世界在幼兒的眼中是一大片看不清輪廓的、模糊的迷濛光點,她看著眼前那一望無儘的、霧一樣的光芒,偶爾也會忍不住因對未知的恐懼,而想要像一個尋常嬰孩一般大聲哭鬨。
……怪不得才幾個月大的孩子總是很需要有大人哄的。
跟著幼兒的軀殼,被女人溫柔摟進了懷中的劍修神情複雜地舉目望了天——原來孩子們眼裡的世界竟是這樣一番模樣。
光怪陸離,又處處充滿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未知——彷彿隻有被他們切實抓在手裡、咬在嘴裡的東西纔是最真實的,哪怕有時被他們抓咬住的其實隻是自己的手指或腳趾。
當然,除了這些,家人的懷抱也是很容易令他們感到安心的東西。
所以這世上纔有那麼多孩子自幼眷戀著母親。
小小的嬰孩很快被女人哄得閉上了眼睛,下一息,蘇長泠便又被“影子”拖拽著出了孩子的軀殼。
她依舊坐在床頭,看窗外的月升日落星河流轉,看寒來暑往,時光悄然飛逝過一個整年。
周歲時楊家請來了村裡唯一正兒八經讀過書、認了字,最有名望的老先生,那老先生看過孩子的八字,沉吟著給她取名“綴玉”。
他說這孩子雖生於長夏時節,一生卻偏與冬日有著邁不過的坎、化不開的緣。
他給她取名“綴玉”,一則為要那“亂瓊碎玉”的冬雪意象;一則冬時梅開如散玉綴於梢頭,他願她能生如寒梅傲雪而立,能平安度過那個與“冬日”糾纏不清的坎。
“這孩子若是能長大成人,將來也定然是個不小的人物!”老先生撫著下巴上半尺來長的花白鬍子,笑眯眯彎起了一雙眼睛。
楊家那一對夫婦得了名字又聽了祝願,忙不迭千恩萬謝地請他到院內落座。
村中人一向是不吝惜於替孩子們辦一場周歲禮的——那規模許是敵不過滿月酒來得壯觀,卻也少不得要請走得近的親朋上座。
農家自釀的酒漿不易醉人,大鍋燉煮來的飯菜模樣不似酒樓那般精美,卻帶著十足的煙火氣息。
女人抱著孩子穿行於圓桌八方,或自友人手中接來一根精心編製的五色絲絛,或任著老人們給幼兒戴上隻飽含祝願意味的長命小鎖。
劍修抱著兩手靜靜注視著麵前這派安和的喧鬨,隻覺時間或許就兀自停留在這也很好。
所以,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蘇長泠的指尖一次次自那孩子的眉心虛虛撫過,隨著她自蹣跚學步一寸寸長到垂髫之年。
四五歲的女童說話很是乾脆,嫩生生的,不再似剛開口時那般含糊不清。
男人還是從前的那副樣子,每日除了守著莊稼,偶爾也會進到山林深處,獵來兩隻能改善下家中餐桌的野物。
倒是那個被人爭論過到底是叫“大誌”還是“大智”的男孩變了不少——他前兩年最討厭這個會跟他搶阿孃的、又矮又軟的小不點,現在也會整天“妹妹”“妹妹”的叫個不停。
其實唐末時期,天下已然生了亂勢,但四處紛飛的戰火這時間似還未燒到這座山中小村,楊大誌依然會嘿嘿傻笑著,把他偷省下來的點心,塞進這個更小的孩子的手裡。
“妹妹,給你糖吃——”**歲正換著牙的男孩笑咧了他漏風的門齒,一麵趁人不備,遞上塊黏糊糊的糖。
他眼巴巴看著女童將那已被他攥得微融了的、他攢了好久都沒捨得吃上一口的小糖塊塞進嘴裡,轉頭就著自家小妹的笑,抬手舔了舔自己掌心剩下的一小層糖稀。
窗外的日頭將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風中遠遠傳來男人呼喚他去幫著背柴火的聲音。
“來啦,阿耶——”男孩如是應著,走之前還不忘叮囑小綴玉不要亂跑。
蘇長泠順著那孩子的視角向遠方望去,山還是如她記憶中的那座山一般高聳蒼翠,隻是山中的路要更泥濘一些,奔跑在那小路上的孩童踏過草地,鞋底會濺起零星濕潤的泥。
——所以,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她又一次垂眼凝望了這小小的孩童,她麵上因那糖塊而揚起的笑容猶自不曾退卻,黑瞳也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夜空裡高升的星。
她陪著她慢慢在山林中漫步,春日的杜鵑開得像映山的紫焰,夏天菅母草的葉子利得好似太白腰上的劍。
新長出來的蘿卜纓嚼在嘴裡辣絲絲的,芥菜根在醃透之前,一口便能衝得上人的腦門。
後來,變故發生在綴玉六歲那年。
秋荷在暮春時節忽然有了身子,又在那年歲末誕下了一對雙生龍鳳。
新生命的降臨明顯為楊家帶來了新的、異樣的生機,可蘇長泠卻十分清晰明瞭地感受到了孩子心中晃過去的那道、她無法言喻的迷茫與惶恐。
六歲的孩子已經懂人事了,但她卻又不曾真正能明白那麼多的道理。
她不像楊大誌那般,早早便經曆過一次要麵對新生的妹妹的過程,她不懂得該如何麵對繈褓裡那兩隻小得還不如她床頭布娃娃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該如何準確地表達出她此刻的心情。
於是她彷徨,她懵懂,她不知所措——照顧一對雙生子像是耗儘了女人全部的精力,為了養活家中的四個孩子,男人打起獵來也是越發的賣力。
他們的目光被各種事物拉扯得逐漸偏移,一個個的離著她步步“遠去”——就連從前隻會圍著她“妹妹”“妹妹”的叫的兄長,這會也開始高高興興地圍著新的弟妹們轉了,他還是喜歡偷偷存下幾塊糖,但那糖明顯不會再隻屬於綴玉。
某一天——在記不得自己是第多少次被女人隨口搪塞過去之後——
她突然感覺,自己好似被家人們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