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二百一十七章 怨氣頗深呐
應無風這一番話將劍修說得當場沒了音。
她盯著那猶自跪了個筆直的青年看了半晌,良久方踟躕著垂了眼睫:“那麼……妖王那時都曾給你傳遞過什麼樣的情緒。”
“……大人,您話題轉移得好生硬啊。”某不怕死的老樹眯起眼睛,眼中充斥滿了名為“看透”的光,“而且那時的景韶還不是妖王——隻是一棵剛長出枝椏的小樹。”
蘇長泠不語,蘇長泠隻默默從袖中掏出山君——
於是應無風毫不意外地又立地跪了:“難過、不安、焦慮、掙紮,痛苦……起初在他傳來的情緒裡麵,我還能找見些諸如‘安閒’‘歡欣’一類的讓樹開心的東西,漸漸便都是那些讓人倍感壓抑的了,並且越來越強烈。”
“當然,除了掙紮和痛苦,我在後麵能感受到的、最多的情緒,還是怨恨與不甘。”
“怨恨……與不甘?”劍修聞此稍感意外,“他這又有什麼可怨恨和不甘的?”
“……可能是不甘心於,大家分明都是從同一棵黟山鬆裡分出來的木種,彼此間還能有著特殊的聯係,”應無風低著腦袋默了一瞬,“我能被種在靈氣氤氳的翠微峰上……而他卻隻能被丟在五溪山山坳子裡,去做那震煞鎮陰的木杆子吧。”
“……可那本就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嗎?”蘇長泠抱劍望了眼天上月,“這又有什麼可怨恨的。”
“那的確是‘他’自己的選擇,但你彆忘了,景韶是木陰——繼承了‘他’為數不多惡唸的木陰。”青年平靜的嗓音微微發啞,“就像你的欲魄和惡魄,更容易受到‘慾念’與‘惡念’的影響一樣……景韶也很容易被那些怨煞中潛藏著的惡意迷了眼睛。”
“我在發現他心中藏著那麼多的不甘與怨恨後……也曾嘗試著想要平息他那滿腔的怨懟。”
“但很可惜——至今也沒什麼效果。”
“?你還試過找法子平息妖王心中的怨氣?”劍修眉梢一挑,她聞此忽然來了興致,“你都……怎麼嘗試的?”
“呃……”應無風應聲支吾著猶豫起來,“這個做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你確定你真想看嗎?長泠。”
“看——當然要看。”蘇長泠不假思索,“你要說正常我可能還沒什麼太大的興趣……你說奇怪,那我今晚非得瞅瞅你們能有多奇怪。”
——她先前還從沒見過被迫同生共死的兩棵樹要怎麼聯絡呢!
“……那你等下不要笑。”青年說著哭喪了一張臉,話畢磨磨蹭蹭地自袖中扒拉出塊色分兩麵的雕花鏡子。
他抓著那鏡子,認命似的抬指依著某種規律,輕輕叩擊了鏡麵——那玉鏡麵上微光一閃,霎時泛起一重重水波樣的漣漪。
他端著那東西略微等了一會,不多時,那鏡麵上又縱過一線發暗的流光,他連忙假意清了清喉嚨:“咳,那個……小韶呀——”
“閉嘴。”
“滾!!!”
應無風小心嘗試著意圖拉開個話頭,孰料他這邊一句話才剛擠出來六字不到,那鏡中便立時傳來了妖王果斷、乾脆,冷酷又十分無情的“閉嘴”。
——緊跟在那“閉嘴”之後的“滾”字更是被妖喊了個語氣強烈十足。
青年被那兜頭而來的“滾”字壓得不住向後縮了下頜——眼瞅著就要變成隻沒脖子的海豹。
——然後那才剛亮起來的鏡子,“啪嘰”一下便又暗下去了。
“哈、哈哈……”抬手抹了把自己臉上並不存在的唾沫星子的應無風扯嘴假笑——雖然隔著鏡子,但他還是覺著自己彷彿是被樹噴了。
“這小子近來的火氣還真是夠大的哈——”
“火氣確實不小。”憋著笑的蘇長泠不大自在地調轉了目光——這是真的很難不笑。
“也能聽出來他對你的怨氣是算不上淺。”
“——你之前都是怎麼寬慰他的,他這動靜聽著對你有意見也不像是光一日兩日的了。”
“嗐……這個,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寬慰,之前就是儘量挑點我覺著好玩有意思的事講給他聽,想讓他能對那些冤魂厲鬼們身上的怨氣有些抗力。”青年收了鏡子唉聲歎氣,依著他的經驗看,五天內他是再逮不著妖王了,“開始他還是挺愛聽的,後來就不怎麼願意搭理我了。”
“唔,那他可能是覺著你在炫耀。”劍修斂著眉眼仔細分析,“反正你要是在我被瓶頸卡得欲仙欲死的時候跟我講,你輕輕鬆鬆就突破了瓶頸還順手弄了點好玩的東西……我指定要想法子打死你。”
“有這種可能。”應無風頷首,“所以我後麵就不講這些了,我換了條路子。”
蘇長泠眼珠微轉:“哪條?”
——她總覺著這老樹的腦袋也不大靠譜。
“……講經。”青年摳著指頭舉目望天,今晚這月亮真月亮。
“我把山裡藏著的那些能給人解煞化怨的經書都搬出來給他唸了一遍……不夠用,還去隔壁白嶽搬了點。”
“當然,這都是近千百年的事了,他身上那怨氣也就是這一千多年才變得格外重的。”
“那之前呢?”劍修頭低得累了,索性矮下身子,蹲著抱了胸,“在此之前他沒那些怨氣嗎?”
“也有,但不重。”應無風搖頭,“我說過的,長泠,景韶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妖王。”
“他在幾千年前還隻是棵普通的、與我一樣的,想努力修行、早日得道成仙的樹。”
“他是在經曆過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件事後,才變成的這萬妖之王。”
“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件事?”蘇長泠歪了歪頭。
“……長泠,如果我說這事等你真正尋回了六魄,自然便會想起來了……”青年嘗試著抵死掙紮,“你會動手捶我嗎?”
“你說呢?應先生。”少女麵無表情,說著一晃袖中劍柄。
“……你在千餘年前,曾打散過景韶的道體。”應無風被人逼得無處遁形。
“——險些令他數千年的道行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