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九十三章 立場
“這樣打招呼的方式,老婆子我可不怎麼喜歡。”單手捏住了非毒掌下劍刃的白發老嫗笑眯眯彎了眼睛,一麵不甚在意地將那猶自冒著黑煙的長劍抵去了彆處。
“——好孩子,以後你還是換個和善些的方式罷。”
“是嗎?我倒覺著這法子正好。”被人截了劍刃的非毒見狀倒也不覺氣惱,隻不緊不慢地抽手收了那煞氣長劍。
實際上,她原本出劍時的速度也不算太快——畢竟有雀陰在這,她還沒癲到要想不開地對著哀魄出手。
——她不過是想把這平素喜歡躲在暗處靜觀其變的小老太太逼出來罷了。
“若不如此,想來你今天也是沒打算真在人前露麵的吧?伏矢。”非毒語調閒閒,就手將那剛與吞賊狠狠打了一架的惡魄招回了身側。
“那這裡……原本也沒我的什麼事嘛!”哀魄眯著眼睛神情不變,照舊端著她那派慈眉善目,“這是吞賊與惡魄之間的恩怨……與我一個故去多時的老太婆又能有什麼乾係?”
“——單是在一旁看看熱鬨便也罷了,我又何必上趕著來插手這些?”
“嗤——你倒一向能沉得住氣,想得也是夠開。”非毒垂眼嗤笑一口,話畢抬手搓了搓惡魄的腦瓜。
幼童枯黃的發梢毛刺刺的,紮得她掌心一陣不大舒服。
她揪著她那兩根半長不短的小細毛細細捏吧了半晌,終竟沒能忍住,低頭對惡魄露出個渾然不加掩飾的、嫌棄的眼神:“你這頭發也太糙了,惡魄。”
“去,找個地方換換去,彆老捨不得你那點鬼氣——順便再把衣裳也換了,這麼大歲數的一隻鬼了,整天穿得跟街口端著破碗要飯的小叫花子一樣……也不知道害臊!”
非毒話畢蹙眉推了推惡魄,後者聽罷霎時垮了一張尖溜溜的小鬼臉,微乾的嘴巴氣哼哼地朝下一撇:“非毒,你事真多。”
女鬼循聲吊著眼角抄了兩手:“你去不去?”
幼童本就垮下來的眉眼頓時垮塌得更厲害了,每個字的尾音也被她拖得極長極遠:“知——道——啦——”
“這就去。”惡魄嘟嘟囔囔,言訖不情不願磨蹭著挪去了蘇長泠身後,順手扯了扯少女稍顯寬大的衣擺,“長泠——幫我擋一下。”
“我換個衣裳。”
“呃,好。”蘇長泠應聲一怔,遂忙不迭動作稍顯笨拙地拉扯了自己的衣擺,其實她也不大明白惡魄身為鬼,換衣裳為什麼還需要彆人給她擋擋。
——在她印象裡,非毒每次換個什麼造型,好像都是隨手掐個訣子便能了的事……也沒見她還要彆人給她撐個帳子之類。
難道……小鬼和老鬼間的習慣還能有什麼差異?
蘇長泠思索著抬頭瞥了非毒一眼,並借勢認認真真打量了一番那頭拄著拐的哀魄伏矢。
與餘下幾個要麼風華正盛、要麼尚未長大成人的五魄們不同,哀魄一身華服白發,儼然是位慈祥和善卻又不失威儀的高門老婦。
並且……瞧著她這長裙曳地、大袖翩翩的打扮,好似像是兩晉時期的人。
兩晉時期……嘖。
那也,真是個亂世。
回想起史書上有關兩晉描述的蘇長泠無聲歎息著閉了閉眼,繼而轉眸重新望向非毒。
後者見狀不甚在意地與她聳了聳肩:“彆看我,惡魄她那純屬是在撒嬌耍賴——我能逼著她換身衣服就不錯了,又不能管她這個!”
……撒嬌?耍賴?
少女聞此不禁微感幻滅,一時竟沒好意思將這兩個詞彙與惡魄臭肺相聯係起來——想這小鬼剛與眾人見麵時,便是在沈家造紙坊內驅著十數位“菜人”厲鬼大殺四方,甚至還曾與妖王景韶達成過些不便言說的交易……
結果,她現在居然還學著尋常孩童的樣子撒嬌耍賴?
——這算什麼?我嬌我自己?
蘇長泠頗覺一言難儘地皺巴了眉頭,胡思亂想間惡魄終於換去了她那身破麻袋,以一個正常六七歲幼童的模樣走到了眾鬼麵前。
欲魄餘光瞥見她那形象,當即萬般不屑地輕哼著彆開了眼珠,雀陰聞聲眉心微蹙,猛地揮手擰正了他的腦袋:“站直。”
“雀陰,我又不是你手下的鬼!”吞賊恨聲咬牙,奈何有懼魄在場限製著他,他這厲喝聽著便頗有那麼兩分無能狂怒的意思。
愛魄對欲魄的反抗充耳不聞,顧自廣袖一拂,輕描淡寫地將場中餘下五鬼一人拉至身旁,圍成了個圈。
“說吧,惡魄,非毒——你們今夜費下此等周章逼著我與伏矢現身,為的究竟是些什麼?”雀陰麵無表情,眼神微涼。
——至今尚未恢複記憶的蘇長泠自己多半還不大清楚,但她瞭解非毒,自然也看得出她方纔是故意不曾出言提醒,由著長泠提溜著除穢站在離吞賊那麼近的地方,並以此逼迫她現出身來、出手救鬼。
加上她那會力道不大、速度也不夠快,假意衝著伏矢門麵上奔去的那一劍——
她這明顯是故意逼著他們這本不該齊聚在今夜的六魄聚集於此的。
——被小鬼算計了的感覺,可真讓人不爽。
雀陰的瞳色愈放愈涼,非毒聞言佯裝漫不經心地抬手一攏鬢邊碎發:“沒什麼,就還是那個老問題。”
“眼下惡魄都跟著回來了,那我們也該好好掰扯下小長泠的事了吧?”
“——還是先說下我自己的態度,雀陰。”女鬼說著略略抬了下頜,“我的立場,這麼多年從未變過——仍舊和從前一樣。”
“惡魄,到你了。”非毒斜眼,被人提醒了的幼童見此連忙伸手抓緊了蘇長泠的衣袖:“啊啊?哦——我、我也想好了,我跟著長泠。”
“嘁,應聲蟲。”吞賊接著惡魄那話,當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小鬼循聲皺眉,借著少女袖子上的力道,足下一蹬,旋身而起,淩空一擊就是飛踢。
欲魄猝不及防被她踢了個正著,霎時不受控地向後幾步狂退!
“吞賊,我看你像是皮又癢了。”惡魄陰沉著麵皮活動了手腕,作勢便欲再衝上前去給青年一頓好打。
後退數尺、好容易站穩了的欲魄聽見這話,亦立時哂笑著高揚了下頜:“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惡魄,你怕是忘了兩百年前,是誰讓你變成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