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事教人一次會
“嗯……這聽起來很像是被細紗布絞了四五次的綠豆軟糕。”
程映雪沉吟著咂了咂嘴——說到質地緻密沒有氣泡,她就突然想起來她娘做出來的綠豆糕了。
那綠豆沙絞得,可比街上最老的那家點心鋪子裡賣的還要細!
“看著確實有點像。”聽到這比喻的老墨工咧嘴一笑——他並不會因著小姑娘將他們杵搗好了的墨團比作糕點而生氣,相反,他覺著這姑娘想到的例子非常生動精妙,很適合拿來給以後的學徒們舉例。
——畢竟,光憑腦袋去幻想那個“緻密如玉、渾無氣泡”是很麻煩的,但若換成“斷麵像上等的軟餡點心一樣細膩”,這大家基本都能迅速理解到位。
“不過,綠豆軟糕裡麵沒那麼多膠質,抿起來多少還有些沙沙的——說是加了飴糖的白蓮蓉可能更形象點。”順著程映雪思路繼續向下想去的老墨工抿著嘴提出個小小意見,小姑娘聽罷略一沉思:“也是,而且白蓮蓉咬起來也更有存在感些。”
“是這樣的。”老墨工頷首,遂滿目期待地巴巴盯緊了小姑孃的麵皮,“那,程姑娘,咱們坊中冬日給墨團保溫的措施就是這些了——您看您還有彆的問題沒有。”
“沒有的話,小人先繼續打掃房間去啦?”
“沒有了,老先生,麻煩您啦——您快去忙罷。”程映雪搖頭,話畢小心拉上了那扇糊著厚窗紙的窗。
看得出來,坊中墨工們對這屋內各式保溫措施佈置得都十分細致,不但四方牆角裡架設的火盆炭盆位置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就連這糊窗戶的紙和那門上設著的棉簾,也都是加厚特製的。
——想要順順利利地做出一方好墨,可真是夠不容易的呐。
小姑娘如是想著,一麵轉頭朝著院中杵搗得正熱火朝天的墨工們去了。
被人攥在手中的木杵自高處墜落,砸在墨團上,登時泄出一聲悶響。
彼時那墨已然被人搗過百杵有餘,墨工們除了要排擠出墨團內裹挾著的零散氣泡,剩下的便是得用那杵子,不斷挑揀出那些未化好的膠和未散開的煙。
巳正後的日頭漸漸帶上了三分灼意,墨工們身上亦已被那日色烤出了一層細密而微薄的汗珠。
程映雪蹲在離眾人約莫有個二尺遠的地方,盯著墨工們杵搗和撿膠撿煙團子的動作看了半晌,抬頭才發現虞修竹這會居然還在搗墨的隊伍裡跟著學徒們一起杵搗。
他大約是嫌著那道袍的長袖鬆散著過於礙事,索性便動手將之挽去了臂上——被人翻折得整齊的袍袖下露出少年人一節骨肉勻亭、微現了些許青筋的小臂。
小姑娘這會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小道士不但手生得好看,軀殼上應當也是很有幾分線條的。
——也是,他要是丁點肌肉都沒有,哪能刻得動那些磚石木頭?
程映雪撐著下頜略微晃了下眼瞳,少頃起身圍著那青石墨臼,狀似漫不經心地胡亂打了兩圈的轉。
因著這會在搗墨的大多是些手藝還不夠純熟的學徒,每位墨工每次出杵時的力道、角度,也都會有些細微的不同。
小姑娘繞著那些墨臼們來來回回走了幾遭,半晌禁不住悄悄咪咪抬手招呼來了方建元。
“方先生,他們這麼杵墨,真的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嗎?”程映雪偷感十足地伸手一指墨臼,轉頭對著墨工飛速眨巴了眼睛。
“什麼?”冷不防聽見這問題的方建元應聲一怔——他一時竟還有點沒弄明白她在說的是些什麼意思。
“就是,大家下杵子時的力道和角度呀。”小姑娘比劃著晃晃指頭,“我剛剛觀察半天了——有兩個人力氣掌控得不太好,總是一杵子重、一杵子輕的,旁邊那位老先生說過他們很多次了,卻還是改不過來。”
“唔,您說那兩個——那個肯定會有影響的,而且依著他們那個杵搗方法,最終做出來的墨多半得有沒排淨的氣泡。”方建元撓頭,“這種墨,晾乾後要麼上硯出沙,要麼就得裂。”
“但就算是知道這樣,我們也還是得讓他們先這麼繼續杵搗下去——因為有些錯,你不讓他們切身犯上那麼一下,他們多半是不會長記性的。”
“——這就叫,‘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會’。”方建元說著朝著小姑娘擠了眼睛,那模樣頗有些狡黠。
程映雪聽罷麵露恍然,但心下猶自有著三分疑慮:“讓事來教人的確是個好方法,可這樣一來,我們在前麵花下的那些功夫會不會就白費了呀?”
“什麼燒煙搜煙鎔膠用藥……這些步驟,個個都麻煩得緊呢!”
“放心吧,程姑娘,那也不會。”方建元氣定神閒,“一來,咱們早上剛上甑蒸出來的頭一鍋墨團,品質都算不上高,基本是給這幫皮猴子們拿來練手用的練手貨。”
“二來,學徒們搗出來的墨團也是不會被直接拿去上稱入模的——等待會他們搗完了墨,咱還得對那些墨團進行兩三道的檢驗程式:一看色,二看質,三來還得給它們隨機切開幾道,瞧瞧裡頭有沒有沒撿出來的硬膠粒子、沒錘出來的大小氣孔。”
“三重檢驗都合格了的墨團才會被人用熱布巾包好,送到後麵上稱入模的,不合格的得被打回去重蒸重做。”
“當然,考慮到要讓他們長長記性,”方建元語調微頓,“就算是不合格的墨團,也會被分出來一小塊,由著他們自己動手將之團成墨丸,放到晾房裡麵單獨晾曬成型的。”
“所以,要說浪費,這麼一套流程下來,咱們是得多少浪費些墨胚子,但量不多,都在可控範圍——還能教這些學徒們正兒八經地長個記性。”
“誒,對哦,那會老先生也提過,杵搗好的墨是有評判標準的。”小姑娘重重頷首,“那你們什麼時候檢查大家錘出來的墨團胚子呐?我能跟著看一眼不?”
“快了,他們眼下搗了已有個快千杵了。”方建元笑著一揚下巴。
“——這是一個人分下一斤不到的小墨,能搗上千二百次就差不離成了,程姑娘,您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