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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鬆令 第一百八十一章 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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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彆說,蘇仙長,若非方某知道您在此之前是真沒讀到過這首詩,且這詩的名氣也的確是足夠的小……”

方建元麵上的表情甚是複雜:“在下幾乎要以為您是早就細細品鑒過這首詩的人。”

“——那位‘詩人’寫詩時故意耍了些心眼,令那詩——尤其是最後一段——乍一眼看上去,確乎非常像是在思鄉,甚至有不少讀過這詩的人至今都是這樣認為的。”

“但實際上並不是,當初在豐乾社的書房裡讀到這首詩後,方某費心找來了無數史料,細細研究過有關這位‘詩人’的事——後來在下發現,那詩裡寫著的不是思鄉。”

“而是不甘,是痛苦,是像您說的那種‘無顏麵對’式的逃避。”方建元說著抬頭望了蘇長泠一眼,眼中藏著的情緒似乎比之前還要複雜,“說來,此事也很是湊巧,仙長。”

“那位‘詩人’也姓‘蘇’——您兩位在當年,指不定還真是本家。”

“也姓……‘蘇’?”少女眉心輕皺,下意識拖長了尾音。

她抿著嘴巴低眸思索良久,半晌方擰著眉繼續向下追問:“那……這位蘇姓‘詩人’,當年在寫下這首詩的時候,又曾經曆過些什麼?”

“科考。”墨工輕輕放緩了聲調,“準確些來講,他是剛親身經曆過一場科考舞弊。”

“南唐那會的科考流程可不似我們現在這般完備成熟。”

“就算是科考製度成熟至斯的我朝,在太祖開國後也曾出現過幾回舞弊之事——何況是科考初立不過二三百年的南唐?”

話至此處,方建元歎息著微微一頓:“那位蘇姓‘詩人’,是南唐那一年科考的第二人——相當於我們現在的‘榜眼’。”

“這是個很厲害的名次不是?若按常人的想法,甭管是第一還是第二,能在這‘千軍萬馬’裡廝殺出來並成功奪得科考頭三甲的,那都無異於是‘文曲星’下凡。”

“實際上,他起初也是這樣想的,直到殿試之後、正式放榜之前,他偶然發現當時與他一同入殿接受君王殿試的某位考生,與君王身側的某位近臣頗有些淵源——彼時二人正私相授受,恰被他撞了個正著。”

“也就是說,那位考生行賄了,並極有可能經由那位天子近臣之手,提前得知了君王許能考校的內容範圍並加以精心準備——這纔是那位考生能在殿試那樣緊張的狀態下,仍舊氣定神閒地答一個滴水不漏的真正原因。”

“這是行賄,是舞弊,但他隻是個無名小卒,手中又無其他有力物證,且南唐朝中朋黨之爭一向激烈,南北兩派各占據朝中半壁江山,紮根深遠——他若貿然出頭,定會被一方豎成靶子,再被另一方充作‘馬前卒’給壓榨、利用個徹底。”

“加之……就算他悄悄將此事彙報給朝中天子,君王也不可能僅憑他這一麵之詞,便隨意處置了朝中要員,於是他便暫且隱忍了下來,不曾發聲,也不曾上前,隻當自己是沒看到那兩人行賄受賄,悄悄離開了那裡——”

“但遭遇不公這種事,定然是不會有多好受的。”方建元轉頭望向墨坊後連綿的群山,風穿過竹叢帶來陣陣鳥鳴,他緩慢地眨了下眼,“他可以接受自己沒能拿下魁首,卻不願意接受自己是因為不曾行賄而屈居於人下。”

“所以他那日回到住處後不久便大病了一場。”

“這纔是這詩開頭那句‘鬱鬱居病裡’的真正來源——他是病了,且是心病,是險些要了他小半條性命的心病。”

“而那詩最後,他所‘不敢見’的,不止是家中父母親友的期待,方某覺著,或許同樣也有他自己的抱負和初心。”方建元沉吟著垂下眼皮。

“——想在這樣一個科考舞弊成風、朋黨爭鬥無止無休的朝堂上,安安心心地施展自己的抱負和理想,明顯是件很難的事。”

“蘇仙長,您知道嗎?方某那會之所以會說姑且將這位稱之為‘詩人’,是因為他並不能被算作是真正意義上的詩人——我們現在能讀到的、他自當初流傳下來的詩隻有這一首。”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沒有文采。”墨工皺著鼻子輕咳了一聲,“能在南唐科考中一舉拿下第二人的,才思又能差到哪去?隻是除了這被人刻在丹霞峰上的幾句詩外,我們再找不到餘下出自他手的文字罷了。”

“——甚至不光是詩詞,包括這個人的生卒年月、包括他在後續進入仕途後都曾有過哪些政績……種種與他相關的事像是被人硬生生用刀子剜了去似的,我們很難在正史上發現多少有關他的痕跡。”

“實際上,蘇仙長,方某方纔與您說的那些,大部分也是在下通過來回查閱無數野史雜卷,一點一點勉強拚湊出來的東西。”

方建元說著對少女咧了咧嘴:“因為在下與您一樣,在讀到那首詩後,總覺著那寫詩人想表達的,並非是那勞什子的‘思鄉’。”

“……那您還真是頗為用功,也是足夠執著。”蘇長泠聽罷悵然感慨一句,遂對著男人抬了抬手,“請繼續講罷,方先生——那位蘇姓‘詩人’在這場極度不公平的科考後,還有些什麼樣的經曆?”

“那就更多了,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方建元慘笑一聲搖了頭,“什麼因著自己為官清廉正直而不斷被人排擠,什麼被夾在兩三個朝中黨||派之間無處安身……”

“雖說正史裡已無多少有關他的描述了,但僅憑其間偶爾露出來的隻言片語,加上野史裡零星被人遺漏下來,不曾來得及擦除、剜去的記錄,我們仍舊能大致猜測得到,當初的他都經曆過些什麼。”

“——後來,這位有理想又帶著滿身傲骨的‘第二人’,終竟被現實激涼了一腔熱血、磨碎了一身骨頭,重壓之下,他學會了曲意逢迎,學會了趨炎附勢,學會了玩弄權術——”

“……他,最終變成了個奸臣,一個真正手握實權的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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