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六十三章 鬼魅
……這死孩子上下嘴皮子一碰,準沒好話。
聽清了自家小徒弟調笑之語的蘇長泠應聲沉默,半天方不輕不重地發出個飄忽忽的“嗯”。
她倒是很想給她糾正她方纔並非是“跑出去玩”的,但看著小姑娘身旁那眼見著就要控製不住滿目好奇的胖墨工,她終竟還是歇了那個打算當場給孩子補全下童年的心思。
——算了。
徒弟麼,啥時候動手錘她都差不多。
關鍵是彆再把旁邊那幾個墨工嚇著了。
蘇長泠如是想著,遂長長歎息一口,擺手示意那邊那幾個繼續乾活,不必管她。
胖墨工見此自是不敢再多好奇,於是隻帶著程映雪二人又跟著上手抓了把膠煙、幫著餘下墨工們包了包細布,便帶著這倆純來體驗下製墨感受的洗手去也。
幾人打從搜煙處出來,那日頭已然斜斜墮下了山腰,眾人見天色不早,索性與胖墨工等人拱手辭彆——順帶約定好了,等著明日再會。
心中多少揣了事的蘇長泠甫一離開墨坊,立時便將腳下步伐邁了個飛快。
而那道行尚低、猶自看不見少女身側那被人匿了身形的小妖怪的姑娘,皺眉瞅著自家師父那近乎能趕上她小跑的走路速度,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師父剛才竄出去的那一小會,好像真逮著什麼大的了。
……可惡啊!
早知道師父大白天也能逮到妖怪,她那會就找藉口跟著她一起去了!
雖然學製墨這也很重要……但這能和親眼看到師父捉妖、審問妖怪比嗎?
嗚嗚,她錯了,她不該懷疑自家師父的捉妖水平的!
程映雪欲哭無淚,由是硬憋著那一肚子花裡胡哨的情緒,竭力邁大了步子。
悶頭趕路間,她餘光忽瞥見那始終不遠不近、略微落後她師徒二人一步多點的小道士,新生的疑惑刹那取代了腹內那股想要見到新妖怪的急切。
她思索著悄悄頓了下腳,順勢拿手肘杵了杵虞修竹的衣袖:“小虞道長,你咋一直落這麼遠呐。”
“師父這次捉回來的妖怪長得很恐怖嗎?”
“……不算恐怖。”就是看著有點臟臟的,不但眼下掛著兩道黑乎乎的大水印子,身上也灰撲撲、黑黢黢,跟剛進膠煙堆裡打過滾一樣。
抬頭飛速瞅了眼那小墨妖模樣的小道士慢吞吞回了話,小姑娘聞言不禁愈發不明所以:“不恐怖的話……那是它的道行很是高深?”
“呃……這妖怪的道行也並不高深。”虞修竹麵上微微晃過一線尷尬——他瞧著感覺……這妖怪的道行,好像還趕不上他們上回在沈家造紙坊裡碰到的那隻隻會“嘰嘰嘰”的白頸長尾雉。
——就是不清楚這又是那位前輩大能的手筆,能把道行這樣淺薄的小妖怪給硬度化得修出了人形。
“那它長得既不恐怖,道行也不高深,您這麼怕它乾嘛?”程映雪說著向虞修竹遞以嫌棄的眼神,“還特意落後了兩步……不知道的,恐怕要以為那妖怪長得有多嚇人、道行有多深呢!”
——至少她開始看著小道士的狀態,是真以為那妖怪要麼模樣凶神惡煞,要麼十分兇殘,滿身血氣。
結果居然都不是……也不知道他這一天天的,到底在怕些什麼。
“那那那,再小的妖怪也是妖怪嘛!”虞修竹理不直氣也壯,邊說還邊振振有詞地抄了兩手,“這種妖怪雖不至於讓貧道感到害怕……那也會讓人頗感不適,貧道不願意走在前麵跟那妖怪並肩,這不也是很尋常的?”
嘖,這小虞道長怎麼整天就知道強詞奪理。
小姑娘被小道士的答複氣得有些想笑,乾脆不再搭理那非要落後兩步的哭包道士,顧自小跑著上前追了她家師父。
三人趕回客棧時恰撞見邵無名又坐在窗邊飲茶,黃山鬆蘿獨有的香氣被那水汽烘得暖融融的,散開卻又隱約泛著線竹影鬆風似的清爽。
剛斟出來半盞茶水的碧衣青年轉目對上幾人麵上匆匆的神色,本欲起身與眾人打個招呼,孰料腰桿還沒能站直,便先收到了劍修橫甩過來的、意味不明的一記眼刀。
邵無名冷不防被那刀子一樣的目光震愣在了原地,眉間剛掛上的幾分溫軟笑意,也跟著霎時僵在了麵上。
他定睛瞅了瞅少女瞳中翻湧著的、不甚明顯的一團暗流,複又扭頭瞄了眼那大號掛件一樣半壓在她身上的姑娘,和她二人身後跟著哭包道士,片刻後默默將屁股重新塞進了圈椅。
——不讓他說話,那他就不說好了。
左右也沒他什麼損失。
坐定了的青年閒閒聳肩,一麵若無其事地自盤子裡拈起塊切得整齊的頂市酥。
茶葉中自帶的淺淺甘苦恰如其分地衝淡了麻酥糖的甜膩,他兩口茶水配上一小口的糖,吃得倒是十分悠閒自在。
……就是現在小孩子的脾氣可是真不好呐。
情緒也比從前那個直白外露多了。
邵無名腹誹著抬眼一望窗外暮色,夕陽穿過山林打上長街,避無可避地拖出大片半明半暗、狹長纖細的影。
整個潛川在這一瞬,似被那斜陽生生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暴露在霞光之下一半的尚是人間,而那拖曳在地上的千萬道影子,卻形同自地下攀爬出的猙獰鬼魅。
當然……也說不得那堆影子在夜裡真會變成懾人的鬼魅。
碧衣青年亂想著微微拉扯了唇角,耳畔彷彿又響起了那一道道雜亂又淒厲的哀鳴。
他曾在至陰之地見到過無數遊蕩在世間冤魂厲鬼——他們有的忘卻了前生,有的卻仍舊要執著地咀嚼著那分明不會令他們感到愉快的可怖回憶。
自山巔淌進坳子裡的小溪不時會衝帶下兩塊品相極佳的美玉,但那玉卻又在流水的裹挾內,被厲鬼們的怨氣一遍遍浸染得失去了它應有的瑩潤光色。
這樣的玉石是做不成冠子的,非要拿來使喚,便隻能被敲擊碎了,攪進泥裡去做那鋪地的磚。
而他在那些山林之間穿行多時……
邵無名低了低眉眼,隨手自袖中摸出塊半陰半陽的玉。
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異色玉佩上雕鏤著繁複又華美的花紋,躺在他掌心裡幾不可察地陣陣顫抖。
他收緊了五指,繼而垂頭對著那玉冷冷壓了聲線——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