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彆真鬨鬼了吧?
老墨工言訖滿麵期待地盯緊了那被他這話鬨得麵上微怔的姑娘——平心而論,相較於在官|場|沉浮了一輩子、手中亦頗有人脈的汪函翁,他更喜歡眼前這位初出茅廬的程姑娘。
作為合作盟友,汪老先生自然也是位極佳的選擇,但考慮到他們東家當前的心思和狀態,他還是覺著與程姑娘合作要更適合他一些。
——他也不清楚十年後的東家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
但作為一個打從方氏墨坊建立,便一直跟著東家製墨的坊中老人,他知道剛過而立之年不久的東家,眼下心中尚住著個還滿帶書生意氣與熱血赤誠的少年。
——他製墨,是因為他喜歡製墨;他寫詩,也是因為他喜歡寫詩。
這年紀的東家,許還不大喜歡被近似於官|場上的那些條條框框們束縛……相較於能令他立地翻盤乃至能直接蓋過還樸齋風頭的人脈,他當前大約更需要自由。
——那種不受管控的、可以隨意創作自己想要的樣式花型的自由。
從這一點上看,顯然目光不止放在“墨”一行當上、年紀更小,思維更活躍些的程姑娘更能匹配他的合作需求。
尤其是,程姑娘這明顯也不是像他們東家以為的“心血來潮”。
老墨工越想越覺著這思路合適,再望向程映雪時,那眼中亦不由微多了兩分熱切。
後者聽罷略帶迷茫的眨了眨眼,遂轉過彎來,果斷又利落地點了腦袋:“可以啊,老先生。”
“那就勞您為我等帶路了。”
——她這就真不知道方建元平常住在什麼地方了。
“好說好說,幾位,請隨我來——”得了答複的老墨工喜慶之色溢於言表,當即簡要叮囑了留在煙房裡盯煙椀的墨工們幾句,而後動身引了三人趕往方建元在坊中的住處。
彼時剛被人硬灌下兩大碗苦藥的清臒男人,正裹著被子在院子裡唉聲歎氣——那郎中說他寒氣入體,不能成日窩在屋子裡不見陽光,要他每日巳正前後,去院子裡多曬曬太陽。
“哎唷——我這比黃連還苦的小命唷——”
連喝藥帶曬太陽折騰了個生無可戀的方建元拖腔拉調,這會他覺著自己簡直條要被人醃成菜的鱖魚。
——先是泡水,後又是灌藥(加鹽加料),等著那麼兩大海碗的苦藥都進了肚子,他還得裹著棉被(保溫),再被人扔進院子裡曝曬。
——他跟鱖魚唯一的區彆,也就是那玩意發酵得被放在背光陰涼處,而他需要被日頭晾曬成“人乾”。
……也不知道他睡覺那會到底是怎麼跑到的池子裡。
彆是這坊裡真鬨鬼了吧?
方建元憂心忡忡,人心中一旦有了懷疑,那便會看啥都覺著像是證據。
除了那憑空出現的、差點沒把他泡死的倒黴池子,他無端還想起隔壁休寧近來盛傳的幾件鬼事——什麼前任知縣羅安在程家宗祠裡白日見鬼啦……什麼城北沈家名下的造紙坊接連出現鬼影。
仔細一想……他們歙縣離著休寧好像也沒多遠,該不會是那群鬼鬨完了休寧,轉頭就跑到他們歙縣來了吧?
……不要哇!!!
歙縣那麼大,它們怎麼偏生來到潛口?
而且潛川的占地也不小……它們為啥偏盯著他這麼小一個墨坊看!
方建元捶胸頓足,他越想越覺著自己的猜測合理,一激動竟是連那棉被也顧不上要了,胡亂拍著躺椅負手,作勢便欲撐著起身。
——他記著白嶽上的玄天太素宮好像頗為靈驗,身後黃山煉丹峰上據說也有仙人痕跡……
哦對,上回程姑娘也說過,她師父和那位年紀輕輕的小道長亦都是修行人士……
他要不趕緊請仙長們來給他看看吧,彆這坊裡真進來不少妖魔鬼怪……他自己還一無所知!
快把自己嚇厥過去的男人炸了毛,他這人還沒能出得去小院呢,思緒便先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胡思亂想間,院外忽傳來有人叩門的聲響,他聞此連忙重新拾起棉被,而後假咳著朝外清了清喉嚨:“進——”
“咦?東家,您醒了呀。”老墨工推門入院,一眼便瞅見了那快將自己裹成了蛹的方建元,麵上不由略略帶上了些許驚訝,“我記著大夫給您開完藥不久,您就又昏過去了,以為您這會還睡著呢。”
“不過醒著也是正好。”
“兩位仙長聽說了您生病的事,特意給您帶了兩瓶能治病驅寒的藥……另外程姑娘也來了,想再與您仔細討論討論那個生意的事。”
“好了,東家,人我給您帶到了,您幾位自己嘮罷——小人先回去繼續盯著煙椀去了。”簡明扼要說過了幾人來意的老墨工拔腿開溜,徒留把自己裹得快“人畜不分”的方建元與原地跟著幾人麵麵相覷。
最後還是虞修竹實在受不了這種尷尬,無聲催促著蘇長泠這位“罪魁禍首”上前打破這派令人窒息的沉默。
後者頂不住自家徒弟與小道士雙重控訴的視線壓迫,終竟硬著頭皮率先將那兩隻瓷瓶輕輕放上了院中小桌:“方先生,我聽說您不幸得了風寒……這藥吃著應該比尋常方子好用一點,您快把這藥……噫!”
猝不及防被人揪了衣袖的少女驚呼,造成了這小小騷亂的程映雪扯著蘇長泠的袖子,凶巴巴皺了眉頭:“師父,不要把話說得像是在哄大郎吃藥!”
——不知道的,還得以為她是打算來給方建元送終的呢!
“不這麼說的話……那該怎麼說?”蘇長泠皺巴著麵皮真誠發問,這一問反倒給小姑娘問住了。
她原地思索著支吾了半晌,良久自暴自棄式的與自家師父咬了耳朵:“見鬼,我也不知道了。”
“要不算了吧師父,您還是繼續按著之前的話來……但是語氣放得自然點,彆聽著像瓶子裡放的不是藥,而是二兩砒霜似的。”
“呃……那我剛剛說到哪來著?”蘇長泠真誠發問。
師徒二人嘀咕著組織語言間,對麵被眼前這情況撞懵了腦子的方建元總算緩緩回過了神來。
他看看麵前兩個比他小了一輪不止的三人,又低頭瞅了瞅桌上的兩隻瓷瓶,少頃忽地眼眶一濕——
汪地哭出了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