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生”
“雀陰!!”
非毒驚聲,她已不記得這是她今夜第幾次嘶吼尖叫出愛魄的名字了,但那癲子似乎每一次都不打算停手!
“怕什麼,我說了,她死不了的。”雀陰森森咧嘴,一口白牙在月色下恍惚利如刀鋒。
於是非毒隻能眼睜睜看著愛魄動手將那滿懷“死”誌的鬼風黑繭一縮再縮……那繭很快便由尚能容得一人勉強轉身,被縮小到連站立都頗為艱難——
待到最後,那鬼風繭已然被縮到看起來似隻能讓人蜷縮著蹲在其中——她化鬼後,早已不會再跳動的心臟在這一瞬猛地蹦進了她的嗓子眼裡……下一瞬,卻又有一線隱隱泛著淺淡芽綠的白芒,驟然貫穿了那濃墨一樣的繭!!
“這又是……”非毒震顫著瞳孔失聲喃喃,雀陰冷眼望著那被白芒擊穿了的黑繭,臉上癲色微褪:“是‘生’劍。”
“我說過的,小非毒。”收斂了瞳中癲狂之色的愛魄麵無表情,“你我皆做不到的事情,換做她來,未必就也做不到。”
“何況‘生死’二字,本就是她最該明白的東西——”
她若在當日便能明白何為“生”與“死”,大約也就不會遇上後麵那麼多事了。
至少不會淪落到如今這六魄儘失的地步。
——人在生死麵前時常會作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諸多選擇,有的甚至會展現出他們先前從未展現過的“另一麵”。
那一麵或善或惡,或是狂躁或是安平……但無論哪一種,皆會是一個全然不懂得“生”與“死”的山上仙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一點,她也是在死後五百年,親眼見證了惡魄墮怨成鬼時方纔明白。
但這一世的蘇長泠顯然不會有那五百年。
所以她才會急著劍走偏鋒——
愛魄想著緩慢地眯起眼睛,自第一道芽綠白芒貫透黑繭之後,便有裂隙悄然順著那貫穿處向四方蜿蜒著攀爬而出——
而今那裂痕已如蛛網般覆滿了整隻黑繭……帶著那芽綠色暈的白芒亦似陡然掙脫了什麼束縛一樣,爭先恐後地自那無數條裂隙裡掙紮著向八方奔逃而去。
點點泛了綠的白芒零星灑入那狀似已死透了的竹叢林海,光色所過之處,焦枯的竹葉刹那複了綠,原本隻剩下漫天死意的竹林,竟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出無儘的生機!
“這竟……這竟還真是‘生’劍!”非毒錯愕瞠目,被那飽含“生”誌的一劍鬨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雀陰見此麵不改色,隻抱胸靜靜注視起百丈外虛空中懸著的那隻半人高的鬼風黑繭。
不多時,十數道鬼風終於被那“生”劍的光色消耗殆儘,濃墨一般的怨煞緩緩散去,慢慢露出被裹挾其內的少女的影子。
負手提劍的蘇長泠靜默矗立於虛空之上,因失神而不受控渙散了些許的瞳內隱約晃過一線說道不明的悵惘茫然。
適才被那鬼風團團包圍之時,她心中也曾感受到過那種前所未有的張皇與無措。
——四下裡蔓延著的怨煞之氣攀援著扼住了她的咽喉,那怨煞中蘊藏著的無儘死意,又逼得她幾乎不能呼吸。
絕望就是在那時間順著她的脊骨悄然爬上的她的腦海,她回想起白綾綁縛住她喉嚨的冰涼觸感,回想起戰場上那一眼望不見儘頭的遍地哀鴻。
昨日還在軍中與眾人嬉笑打鬨著的少年,今日就變成荒地裡躺著的一具丟了胳膊的屍首……風鑽過胸膛,會剜出隻拳大的空洞,散落了一地的鎧甲躺在枯草間,會散發出血色的、冷冽的光。
淚被鬼風卷拂著呼啦啦糊了一臉,她耳畔無端徹響起淒厲又連綿的哭聲。
她認出那哭聲來源於被婆母勒死的非毒,來源於被遊商坑害的惡魄,村儘頭兒孫皆被強|征|入|伍了的阿嬤哭瞎了一隻眼睛,失了怙的孩子的哀泣聲響至天明。
這樣的人間……
這樣的人間,好似真的不再值得她去度了。
她那時如是想著,絕望催促著她速速丟下她手裡的劍。
“死吧……活著已經沒意思了,快隨我們共赴極樂——”
那黑繭寸寸縮小時,那怨氣會如人的呼吸一樣撲上她的眉眼,死意翻滾著環抱住她的頭顱……她險些真要就此舉手投降,任那怨煞將她溺斃於這滿目的絕望之中。
——直至一道鄉音倏然將那哭聲洞穿。
“阿女女上個月剛生咯個小囡。”
“阿要去山那邊看阿的女女和孫孫。”
“姑娘,謝謝嗯幫阿托著得簍子,阿要朝那邊去咯——”
這是……她那日在百步雲梯上偶然遇見過的大娘。
她記得她……她記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珠,記得她那開闊、厚重,如春雨過後,充斥著潮意與泥土氣的大地一般,滿帶生機的笑。
也記得……她眼中那種,對“生”的希望與嚮往。
……是了,她本不該這麼絕望才對。
她明明在那日就已下定了決心,要為人間那不確定的未來賭上一場……又怎會在這時突然就將一切儘忘?
她分明……已經答應過非毒,要帶著她去重新回看人間,還答應過惡魄,要讓她看到了她的改變了啊!!
現在就開始輕言放棄……那她又與兩百年前,那個引來四十九道天雷、意圖將她與惡魄他們一應劈得神形俱滅的自己有什麼不同!!!
她忽的回過神來,猛一把重新攥緊了掌中劍,體內的靈力被她瘋了一樣儘數灌進了山君體內,劍刃在鬼風中不住迸發出奪目的純白瑩光。
大娘那滿含鄉音的話像是將她麵前的絕望倏地撕開了個口子,無數滿含生氣的光影爭搶著湧入其內。
她想起光禿裸崖上生著的、枝乾虯曲的小鬆樹……想起被血浸透了的泥土,在停戰後照舊開得出春日最豔麗的花。
她想起與哭聲相關連著的不止有死亡——嬰孩出世時同樣會伴隨著一聲啼哭。
是了,“死”的確是這世間最常見不過的東西。
可與之相對的……
“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