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四十四章 “死”
“急什麼,我又不會真下手那麼冒失沒分寸。”
“——來,小非毒,過來坐坐,一天到晚彆那麼大火氣。”
震斷了煞氣長劍的雀陰抬手理了理耳邊散亂的長發,遂對著非毒輕輕巧巧地招了招手。
無形的鎖鏈溫柔卻又絲毫不容反抗地纏繞上她的四肢,非毒霎時不受控製地、被人拉扯著直衝愛魄飛去!
“雀陰,你做了什麼!”非毒厲色疾聲,縱然她早便知曉愛魄有這等能控人心魂的能耐,可當她的軀殼當真徹底失了管控,她仍舊會由內而外、遏製不住地感到恐慌!
“放心,我沒做什麼,隻是想請你過來陪我坐坐罷了。”雀陰彎眼笑笑,“我一個人在這,好寂寞的啊——”
“寂寞那你就找其他幾個人陪著你啊!”非毒沉著臉罵罵咧咧,“彆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墨坊裡藏了不止你一個鬼!”
“嗯,那確實是不止我一個鬼。”愛魄頷首,順勢支著指頭又打出道森寒鬼風,“但我不喜歡他們。”
“——吞賊那個瘋子病得實在太過厲害,懼魄那小孩又隻喜歡黏著吞賊。”
“伏矢的脾氣倒是不錯,可她老人家的年紀也忒大了點——太愛嘮叨。”
“跟她一起,我的耳朵都會生出繭子來的。”雀陰故作委屈,邊說邊可憐巴巴地嗔望了非毒一眼,手下攢鬼風的速度倒不見有半點遲滯。
“也就是說,這墨坊裡果真是……”四魄俱全!
“轟!”
巨響猛地打斷了非毒的思緒,她循聲回頭,便見那邊好容易方驅散了那道鑽進她骸骨的鬼氣、勉強緩過了那股麻勁兒的蘇長泠才將將起身,立時又被那新來的鬼風陡然逼落了虛空!
“雀陰!”非毒雙眉緊鎖,想試探著掙脫開愛魄的鉗製,卻又被那無形的鎖鏈捆縛了個丁點的都掙紮不得。
“放心吧,沒事。”雀陰麵上噙著的笑意分毫未改,“那家夥皮實著呢,這點力道還傷不到她的。”
“而且,你沒發現嗎?因著體內六魄儘失,她今生修行時早早便遇上了瓶頸——如今的道行,恐怕是還比不上她從前的十分之一。”
“你……什麼意思?”非毒攥拳,五指無意識緊蜷著近乎摳爛了衣擺。
她唇色微白,愛魄聞言卻隻漫不經心地撫平了自己廣袖上的一道摺痕:“字麵上的意思。”
“——她現在的修為,太差了。”
“差得簡直讓人都沒法將她和那從前的山上仙聯係起來。”
“所以啊,小非毒,你且看著罷,”雀陰伸手摸了摸女鬼的麵頰,就手拂去她眼下粘著的一粒黑煙,“看今夜過後……我能將她的修為恢複到從前的幾成。”
“你是說……”非毒的瞳仁隱隱發了顫,開口時嗓子裡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些許顫音。
奈何愛魄這一句話畢便不再理她,於是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少女才剛爬起來的身形下一瞬就被鬼風打得墜落在地。
被重物濺起足有丈餘高的煙塵刹那吞噬了那從低矮的方竹,竹影搖晃間窸窣聲不絕於耳,幾息後,那林中陡然迸發出千萬道奪目的雪光!
“嘭——”
衝天劍氣拔地而起,立時白影暴起著直奔天際,四下的竹海呈摧枯拉朽之勢眨眼被人摧折了個徹底——那劍風所過之處,草木儘數化作一片枯黃之色!
“這是……”非毒滿麵愕然,盯著那負劍立於虛空之上的少女一時說不出句囫圇話。
雀陰看著蘇長泠那模樣,稍感驚訝地微吊了眉梢:“是‘死’劍,她竟先悟出來了這個。”
“我還以為她最先悟到的,能是八卦中的‘艮’字或‘坤’字呢——這個‘死’字可不符合她從前的性格。”
“看來……惡魄之前也沒少鬨騰。”愛魄輕笑著牽了唇角,“這還真是給我了個好大的驚喜。”
“惡魄……”回想起惡魄先前造出來的那道亂世幻境,非毒的麵色不自覺地凝重起來。
想著蘇長泠那時在那幻境中的遭遇——饑荒,起義,征戰四方和一統天下。
她忽然又覺著,她能在這等“生死之間”率先悟到那個“死”字,簡直是在正常不過。
——這一世的蘇長泠原本是沒見識過那麼多的生離死彆的。
卻又偏生在惡魄構造出的那道亂世幻境中親眼見證過了太多的“死”。
戰場上的“生死”從來帶著股濃重的殺伐氣,就像她剛剛無意識用出來的那道、能掠奪萬物生機的一劍一樣——
非毒愈發盯緊了那這會才慢慢回過神來的素衣少女,她鬢發微亂,形容看著亦稍顯狼狽,麵上懸著的那雙兩丸黑水銀一樣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再來。”重新攥好了山君的蘇長泠緩緩吐出口濁氣,掌中肩上驟然閃爍過一線寒光。
那點隱藏在她骨子裡的、從前一向被她壓製得甚為合宜的滔天戰意不經意被人激發了個徹底。
她從未有哪一日如今日這般渴望與人戰鬥,且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先前困擾了她幾近十年的瓶頸,在她方纔使出那滿含奪生定死之意的一劍時,竟突然有了幾分真切的鬆動!
“果然還是那個越打越精神的小長泠啊……好——那就……如你所願。”
雀陰啟唇輕笑,遂又揮指彈出了十數道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墨色鬼風。
十數道鬼風團繞著將人眨眼包成巨繭,非毒被她那出招的陣仗震得心頭一突,險些坐不住又想掙脫開愛魄的鉗製!
“雀陰,你這個癲子!那麼多鬼風……這招連我都未必能安然接住,你竟拿來練她!”非毒目眥欲裂,“你瘋了嗎?!”
“你看看,說急你這就又急了。”雀陰歪頭,輕飄飄一指抵上了非毒的眉心,“我說了,我有分寸的。”
“依你現在的狀態,接不來這招是不假,但她可未必。”
“小非毒,你看看,你來看看這個——”愛魄翹著小指,搭手點向那片狀似已然枯死了的翠竹。
“你不覺著……眼下她身上還少了些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