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三十一章 念詩人
蘇長泠應聲陡然頓住了身形,才抬起來半步的足尖霎時抵上了階麵。
她回頭,麵無表情地重重瞪了那猶自在桌前擺弄著茶盞的碧衣青年,遂一言不發地大步跨上了樓去。
——今日這一番夾槍帶棒的口舌交鋒試探下來,她非但沒能從這倒黴玩意嘴裡套出來什麼有用的訊息,反被人無端氣出了滿腹的火氣。
——眼下她若還留在那繼續與他掰扯,她覺著自己今天非得被人氣出個好歹不可!
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的少女罵罵咧咧,入屋後立時翻來茶杯,先給自己灌上了一整壺涼透了的冷水。
覺察到她這邊異動、終於消了食的非毒悄悄咪咪自她衣衫裡探出了半截腦袋。
冷不防被女鬼身上的陰風灌了脖子的蘇長泠循著那股寒意傳來的方向,下意識調轉了視線,一低頭便正對上非毒那雙烏溜溜的眼。
“怎麼了。”少女麵色不大自然地假咳一聲,剛對上女鬼麵容的目光霎時飄遠。
“沒,就是突然感覺到你好像挺暴躁的,趕著這會肚子不撐了,出來看看怎麼個情況。”非毒眨眼,“——咋樣,小長泠,問出來你想知道的訊息了沒?”
“沒有,那家夥嘴嚴得很,句句都答得滴水不漏。”蘇長泠的麵上微顯苦惱,眉間隱著一線難看的鬱色,“不過,他這話答得太過周詳,反倒讓我確定下了自己的猜想。”
——她這下是真知道這姓邵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了。
“……就是找不出其他證據,不好光明正大地與人撕破臉麵。”
——這就很煩。
少女恨聲抬手捶了桌麵,那模樣似是想借著這動作狠狠抒發下胸中那股子憋悶鬱氣。
非毒見此,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麵前這被人氣狠了的倒黴孩子——索性動手將自己整個拔離了羅盤,落地化成那身著青衫的高挑女人。
“好啦,小長泠,現在不好撕破臉麵那就先不撕,左右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儘快逮住那些逃逸了的鬼珠,再把剩下的四魄也都找回來不是?”
非毒安撫似的抬手揉了揉蘇長泠的腦袋,少女的發絲從來如她本人的脾氣一般又直又硬,摸在手裡並不算柔軟,甚至還有些直愣愣的發刺。
“畢竟,那些沒多少理智的怨鬼們可不與你講什麼道理……沈家造紙坊內那群被厲鬼附身了的夥計會有什麼慘樣你也看到了——步雲墟一向以維護徽州府安穩太平為己任,咱們……咱們可不能放任著那些厲鬼在外麵浪蕩太久。”
“好了好了,不想那個倒黴邵無名——咱們先琢磨下晚上該怎麼夜探墨坊。”非毒說著,“啪嘰”一聲兩手拍上了少女的麵頰,並順勢捧起了她的臉。
“順帶再考慮考慮,萬一碰上了雀陰和吞賊那兩個老貨……又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蘇長泠聞聲冷笑,被她擱置在小榻上的山君立時蹦起來,淩空轉了個圈。
五指觸碰到山君劍鞘的少女森森咧嘴,一口白牙在日光下莫名閃爍起寒光:“管它伏矢、雀陰還是吞賊……一應先打了再說!”
——剛好還能讓她出一出她這一肚子的鳥氣!
*
蘇長泠與非毒一人一鬼,是趕在二更時分,悄悄潛進的墨坊。
彼時那天早已黑得透了,白日裡留在煙房內守窯煉煙的墨工們也紛紛下了工。
整座墨坊內,除了草窠子內會偶爾傳來兩聲低啞的蟲鳴,與風吹過竹林帶來的“簌簌”聲外,便再無了彆的響動。
矮身趴伏在房頂、小心觀察著坊內動靜的蘇長泠伸手戳了戳女鬼的衣角:“非毒,你說咱倆今晚真能抓到那幾個老貨的蹤跡嗎?”
“這都二更天了……這坊裡的鬼氣怎麼還跟著白天一樣,似有若無的教人辨不分明。”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女鬼麵帶遲疑,“但依著常理來講,我們白天來過墨坊,他們這會應該也已經知道了你我二人的動向——”
“按說,也不會丁點反應也無。”
——起碼得像她當初那樣,惡意冒出來逗弄小長泠一番才對吧!
非毒思索著擰了擰眉頭,近乎本能地蜷指摳緊了掌下的瓦縫。
夜風穿過竹叢,被細葉絞刮成了纖薄的刀子,撲在麵上隱隱生痛——她忽然聽見了潛藏在那晚風裡的、極致哀婉又鳴聲細細的,女人的哭訴。
“惜我女兒時,芳名天下知……”(注:啊對這破詩還是狗作者瞎編的,不可以借鑒,古體詩,有換韻,部分平仄問題見章末作話!)
這個聲音……
險些以為自己幻聽了的女鬼眉頭霎時緊鎖成了一團,耳畔風中傳來的啜泣聲,卻隨著她的精神集中而變得愈發清晰——
“才聞宮牆裡,貌可贏萬枝。”
“鴻雁堆門滿,往來踏檻低。”
“閨中十七載,始作謝郎妻……”
“怎麼了?非毒。”意識到身側女鬼形容不大對勁的少女壓低了嗓子,非毒聞言卻對著她輕輕搖了腦袋:“噓——”
“小長泠,你仔細聽,”緊急止住了少女滿腹疑惑的女鬼輕輕挪開自己豎在了唇邊的那根手指,轉手指了指那狀似空無一人的墨坊,“聽風裡的聲音。”
風裡的……聲音?
蘇長泠無聲呢喃著重複一句,而後勉強逼著自己,暫且放下了那一肚子的雜念。
那種用語言難以形容的、似哭泣又似低吟的唱詩聲,在她定神後便登時充斥滿了她整個耳廓。
於是她顏色大變,渾身的筋肉也隨之緩緩緊繃。
“謝郎與我俱才名,折花賭酒醉蘭汀。”
“紅燭照鏡韶光好,夜半剪燈惹流螢……”
那正哭訴著的女人似對她們這邊的警覺渾然不知,隻顧自哀聲念著她那滿帶愁思的自敘詩。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蘇長泠隻覺這會那女人的哭聲似乎比方纔更大了些。
猶疑中她轉頭向著非毒遞去個問詢的眼神,後者見狀默了一瞬,繼而涼颼颼半垂下眼睫:“能作出這種東西來的,應該是愛魄雀陰。”
“愛魄?”蘇長泠眉梢輕挑,她有點想象不出曾經的自己當閨中怨婦、還能作出這種滿懷女兒家心事的閨怨詩時的模樣。
——關鍵,她這樣的人,竟也能當成怨婦?
“嗯,愛魄……這東西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你一會見到了她,大約就能明白了。”非毒咂嘴,她像是不大想提起雀陰的樣子,率先起身,細細辨認了下方向。
“走了,小長泠,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