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八十五章 驚變
不對勁。
哪裡都不太對勁。
這些夥計們被她製服得好似太容易了些,而且尋常人被鬼物上身之後,通常都會更皮實耐揍一些……鬼氣會暫時矇蔽他們正常的五感六識,而失了痛覺的人,大多又隻會受本能驅使——
但這些夥計,居然這麼快就躺在地上,渾不想再繼續掙紮下去了?
蘇長泠想著慢慢繃緊唇角,目光一動不動緊鎖在了那躺了滿地的紙坊夥計們身上。
某一瞬,她忽看見某個倒下多時的紙坊夥計驟然蜷縮了指頭,下一息,那方纔還被劍氣蕩的動彈不得的折腿男子,便猛地躍起身來,直直掏向小姑孃的心窩!
“小心!”蘇長泠揚眉怒喝,手中劍比腦子更快地狂飆去了百尺開外!
“當啷——”
利器入肉卻不見半點血痕,夜空中隻無端傳來一聲清脆金鳴。
被那鳴聲震回了神思的少女蹙眉定神,便見原本該齊根斬去那男子手臂的劍器,如今卻被一二尺餘長的棗木法尺,穩當當攔截在了那人臂外一寸!
“蘇、蘇師妹——”
眼中尤自漾著兩汪清淚、一手死死抓著那已被人劈折大半的法尺,一手捏這張硃砂黃符、穩準狠地拍上那夥計眉心的虞修竹大力吸了吸鼻子,一開口便帶著十足的哭腔:“你那麼一劍下去,是真的會死人的啊啊啊!!!”
“雖、雖然被惡鬼附身了的夥計們看著是很醜——但、但他們好像也還罪、罪不至……啊啊啊啊好可怕!!!”
小道士哼哼唧唧,說話間他餘光不經意掃過那已猙獰得不見人形的夥計麵龐,先前還留在眼眶子裡打轉的淚珠,立時被駭得滾到了地上。
蘇長泠眼看著他像摸到什麼臟東西一般,猛然將那頭頂黃符的紙坊夥計一把丟出了周身三尺,重物入地煙塵四起,那人不偏不倚,正巧被虞修竹這一丟砸在了那碎成兩半了的大石臼上。
她一時竟不知道究竟是她剛才那一劍狠些,還是虞師兄這本能一扔要更為要命。
……總感覺那夥計這下恐怕是連另一條腿也保不住了。
想到了這一點的少女嘴皮子不受控地微微一抖,遂動手掐訣召回了自己的本命長劍,對著小道士輕巧地點了點頭:“多謝師兄及時出手。”
“不過,虞師兄,你那法尺不要緊吧?被山君傷成了這樣可還能用?”
“需不需要我想個法子幫你重新煉化一下之類的……”
蘇長泠遲疑著提出個不大靠譜的補救方案,一麵下意識蜷指摸了把劍鞘。
這劍原是山中天生地養出來的一把靈物,被人取名“山君”,也是意指它或有山君之能。
而這劍在她六歲那年認她為主後,她與它共事近十三載,還從未見有哪樣法器被它劈中之後還能僥幸為人修複——也不知道她若將那法尺拿來囫圇煉化了,到底有沒有用。
“用肯定是用不了了。”虞修竹抽噎著摸了摸那法尺上寸餘長的斫痕,“而且這法尺都快被劈穿成爛柴火了,還煉化個什麼勁。”
“但問題不大,左右都是貧道閒暇時做出來的小玩意,廢了這一個倒也不怕——我兜裡還有許多。”
“你看,還有這麼多。”小道士說著伸手拉了把自己身上的鶴氅,之前被他藏在衣衫之內的各式法器登時齊刷刷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蘇長泠看著他那身綁起來都快能湊出一整件罩甲的大堆法器,隻覺本就隱隱作痛的腦袋頓時疼痛得愈發厲害!
——她那會隻聽宋常應說過他身上的法器很多,但宋師兄也沒說能這麼多啊!
他們道士平日又不用什麼袖裡乾坤,身上揣了這麼多法器……他真不覺著墜得慌嗎!
素衣少女一時間失了言語,虞修竹則在給眾人展示過自己那一兜子存貨後,又默默理好衣裳,蹲程映雪和自家師弟腳邊抹淚去了。
十來號紙坊夥計一齊綁將起來不算麻煩,隻是被厲鬼附身了的夥計抗性不同以往,中途不時便會冒出來幾個幽幽轉醒、想掙紮著站起來身來,繼續攻擊宋常應等人的。
——害得蘇長泠的神思片刻都不敢鬆懈,三不五時就得出手再拿劍鞘給人補上一記。
於是,原本隻消耗費片刻時光的活計,硬生生被那些擰了形的紙坊夥計們拖到了半個時辰,待到藏青袍子的小道士綁好最後一位紙坊夥計,那夜色已然入了二更。
“祖師在上——從前也沒人告訴小道,綁個人能有這麼累啊!”總算放下了那捆仙索的宋常應氣喘籲籲,起身時順手擦了把額頂滲出的一層薄汗。
今日被當“人鳶”放了一路,又吐了半晚上的他本就腿腳發了虛,這下更是被累得幾乎要到了軀殼的極限。
“不行了,蘇師妹,下回小道還是自己騎馬或是坐馬車吧!”
小道士如是嚷嚷,那話說著多少有點在控訴蘇長泠的意思,後者聞此隻假笑著略微彆開了眼珠。
宋常應見狀正想再開口說些什麼,那沉默了半晌的程映雪卻突然伸手指向身軀擰巴得最為厲害、被他們暫且擱置在了最遠處的兩名夥計——
“等等,師父,小宋道長,你們快看那兩個人在做什麼!”
小姑娘聲線內滿帶驚恐,眾人循聲回頭,便隻見那兩個半昏半醒的夥計正翻騰擰動著,試圖去拿嘴去啃咬身旁的同伴!
有個雙腿均被盤在自己頸側的男子形狀大致規整一些,他腰肢用力,借著地上那堆稀碎石子,竟真翻滾著率先將嘴觸碰上了身旁人的手臂。
隻是與此同時,他的小腿也不可避免地伸到了另一人臉側——而後,在眾人悚然的暮光之下,他二人居然真一口咬上了對方的筋肉!
“快把他倆分開!”最先回神的非毒大喝,蘇長泠應聲一掌將那兩人立地拍暈。
然而縱使如此,這兩名夥計身上仍舊留下了兩道深幾見骨的帶血齒痕,甚至那血氣一出,適才分明已安生下來的餘下諸人,即刻便又鬨騰著掙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