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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綏遠城,街道行人稀疏,寒風凜冽。林泉和秦烈帶著幾名親衛,策馬疾馳,直奔內城守備府。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如同他們此刻緊繃的心絃。
守備府大牢位於府衙西側,高牆聳立,戒備森嚴。平日此地關押的多是軍中重犯或待審的江洋大盜,氣氛陰森。此刻,大牢門外卻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守門的獄卒,還有一隊約二十人、盔甲鮮明的軍士,打著“副將馬”的旗號,顯然是馬紹宗帶來的親兵。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麵容陰鷙,留著短髯,按刀而立,正是副將馬紹宗。他身旁,還站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麵白無鬚、神色倨傲的太監,正是監軍劉公公。
看到林泉等人策馬而來,馬紹宗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劉公公則眯起眼睛,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籲——!”林泉勒住戰馬,翻身而下,動作乾淨利落。他臉色沉靜,徑直走到馬紹宗和劉公公麵前,抱拳行禮,不卑不亢:“馬副將,劉公公。不知深夜在此,所為何事?”
馬紹宗冷哼一聲,目光如刀,掃過林泉和他身後的秦烈:“林校尉,你來得正好!你麾下兵丁石鎖,在鬨市酒樓行凶,殺死良民錢富貴,人證物證俱在,已被本將拿下,關入大牢。本將正要派人去請你,既然你來了,那就省事了。此等殘暴凶徒,敗壞軍紀,殘害百姓,按軍法,當斬!林校尉,你身為營官,治下不嚴,亦有失察之責!本將念你年輕,給你個機會,交出凶犯,自領責罰,本將或可酌情從輕發落!”
一番話,夾槍帶棒,先坐實了石鎖殺人之罪,又將責任推到林泉“治下不嚴”上,更隱含威脅。
劉公公也尖著嗓子道:“林校尉,馬將軍說得是。這軍中兵痞,仗著有幾分蠻力,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殺人,簡直是無法無天!此風絕不可長,必須嚴懲,以儆效尤!否則,咱家如何向朝廷、向皇上交代?”
林泉麵不改色,迎著馬紹宗逼人的目光,平靜道:“馬副將,劉公公,石鎖殺人一事,末將尚未查明,豈可隻聽一麵之詞,便妄下定論?末將身為石鎖營官,有權知道事情經過。還請馬副將行個方便,讓末將見一見石鎖,問明情況。若真是他無故行凶,末將絕不姑息,自當按軍法嚴辦!但若事有蹊蹺,有人蓄意構陷……”他頓了頓,目光也冷了下來,“末將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兵,蒙受不白之冤!”
“放肆!”馬紹宗厲喝一聲,“人證物證俱在,本將親自查驗,還能有假?你一個區區校尉,也敢質疑本將?林泉,莫要以為有崔大人撐腰,就可目無軍紀,包庇凶徒!本將告訴你,這綏遠城,還不是你林泉說了算!”
“末將不敢質疑馬副將。”林泉語氣依舊平靜,但寸步不讓,“隻是,軍法有定規,士卒犯案,當由本管營官初審,再交上官複覈。石鎖是忠勇營的人,理應由末將先行審問。馬副將越俎代庖,直接拿人下獄,是否……於理不合?”
“你!”馬紹宗被噎得臉色一紅。林泉搬出軍法條例,他一時還真難以反駁。他雖是副將,位高權重,但按規矩,確實不能直接插手下麵營頭的士兵案件,除非是涉及通敵、謀反等重罪。石鎖這件事,說破天也就是個鬥毆殺人(還是對方先動刀),按流程就該由林泉先審。
劉公公見馬紹宗語塞,陰惻惻地開口:“林校尉,好一張利口。不過,茲事體大,死者又是馬將軍的親屬,馬將軍關心則亂,親自過問,也是情理之中。況且,人已拿下,關入大牢,豈有再交給你的道理?不如這樣,咱們一同進去,當著凶犯的麵,三頭對案,問個清楚。林校尉,你看如何?”
這老閹貨,看似打圓場,實則還是要將審問的主動權掌握在他們手裡,不讓林泉單獨接觸石鎖。
林泉心知,此刻硬頂不是辦法。他略一沉吟,點頭道:“劉公公此言有理。那便請馬副將、劉公公,與末將一同入內,問個明白。”
“哼,諒你也耍不出什麼花樣!”馬紹宗冷哼一聲,揮手示意獄卒開門。
一行人進入大牢。牢內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石鎖被單獨關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裡,身上帶著鐐銬,臉上有幾處淤青,顯然被抓時也吃了些苦頭。看到林泉進來,他眼中立刻露出驚喜和委屈的神色,掙紮著想站起來:“大人!我……”
“石鎖,不必多言。”林泉抬手止住他,目光掃過馬紹宗和劉公公,“馬副將,劉公公,人已在此,有何疑問,可以問了。”
馬紹宗盯著石鎖,厲聲道:“石鎖!本將問你,今日酉時三刻,你是否在‘醉仙樓’與人爭執,並持刀殺死錢富貴?!”
石鎖梗著脖子,大聲道:“是那姓錢的先調戲良家女子,還先拔刀要砍我!我是奪了他的刀,不小心……”
“住口!”馬紹宗打斷他,“本將隻問你,是否殺了人?!”
“殺了!但那是因為……”
“承認就好!”馬紹宗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轉頭看向林泉,陰冷道:“林校尉,凶犯已然認罪,你還有何話說?”
林泉冇有理會馬紹宗,而是看著石鎖,沉聲道:“石鎖,你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再說一遍。不要急,慢慢說,說清楚。”
石鎖在林泉平靜目光的注視下,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開始講述:“今日輪到小的休沐,身上有點餉銀,就想去‘醉仙樓’喝碗酒,吃頓好的。進去時,看到靠窗那桌,那個姓錢的公子,帶著幾個家丁,正在拉扯一個唱曲的姑娘,那姑娘不願意,都哭了。小的看不過眼,就說了句‘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還有王法嗎?’那姓錢的就罵我多管閒事,還讓家丁打我。小的就跟他們打了起來,他們人多,但小的力氣大,把他們打翻了。姓錢的急了,就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朝小的胸口捅來!小的躲開了,奪了他的刀,他也撲上來,小的……小的順手一推,刀就……就紮進他肚子裡了……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他先要殺我!”
“一派胡言!”馬紹宗怒道,“分明是你逞凶鬥狠,故意殺人!錢富貴乃良善商人,怎會隨身帶刀?又怎會無故殺你?分明是你狡辯!”
“是不是狡辯,問過酒樓夥計、當時在場的食客,以及那位唱曲的姑娘,便知分曉。”林泉平靜道,“馬副將,既然要審案,人證物證,總該齊全纔是。不知那幾位人證,現在何處?可曾傳來問話?”
馬紹宗臉色一滯。他得到訊息後,第一時間派人去控製了現場,也“請”了相關人等,但那些人要麼被威逼利誘改了說辭,要麼就被暫時看管起來,還冇來得及“統一口徑”。他原本想快刀斬亂麻,逼林泉當場認罪交人,冇想到林泉如此難纏,非要按規矩來。
“人證……自然已經問過,都說……是石鎖行凶在先。”馬紹宗含糊道。
“哦?那可否請來,與石鎖當麵對質?”林泉步步緊逼。
“對質?對什麼質?人證物證確鑿,何必多此一舉?”劉公公插嘴道,語氣不耐,“林校尉,莫非你想包庇下屬,故意拖延時間?”
“劉公公此言差矣。”林泉轉向劉公公,目光銳利,“此案關乎一條人命,也關乎末將麾下士卒的清白,更關乎軍法威嚴,豈可草率?若真是石鎖無故行凶,末將絕不袒護。但若是有人設局陷害,末將也絕不能讓自己的兵蒙冤!既然人證說法不一,那便該當堂對質,查個水落石出!還是說……”他聲音陡然轉冷,“劉公公和馬副將,心虛了?不敢讓人對質?”
“大膽!”劉公公尖聲怒斥,“林泉!你敢如此對咱家說話!”
“末將隻是就事論事。”林泉毫不退縮,“若此案真有冤屈,劉公公和馬副將卻執意要定石鎖死罪,那纔是真正無法向朝廷、向皇上交代!”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牢房內,馬紹宗的親兵手按刀柄,秦烈和帶來的親衛也握緊了武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
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何事喧嘩?”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身便服、但腰懸佩劍的周鎮嶽,帶著幾名親兵,大步走了進來。他臉色沉凝,目光掃過牢內對峙的雙方,最終落在林泉和馬紹宗身上。
“周總兵?”馬紹宗眉頭一皺。周鎮嶽不是應該在養傷嗎?怎麼突然來了?
“本帥聽聞忠勇營士卒涉案,涉及人命,特來檢視。”周鎮嶽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馬副將,劉公公,林校尉,究竟怎麼回事?為何在此爭執?”
“周總兵,”馬紹宗搶先道,“林泉麾下士卒石鎖,當街行凶,殺死良民,證據確鑿。本將要按軍法處置,林泉卻百般阻撓,包庇凶徒,甚至還出言不遜,頂撞劉公公!還請周總兵主持公道!”
“哦?林校尉,馬副將所言,可是實情?”周鎮嶽看向林泉。
林泉將事情經過,以及自己的疑問,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道:“周總兵,此案疑點頗多。石鎖是否自衛,錢富貴為何帶刀,人證說法是否可信,皆需詳查。末將請求,將此案交於督撫行轅,由崔大人或周總兵親自審理,提審相關人證,查明真相,再行定奪。若真是石鎖之罪,末將無話可說。但若是有人構陷,也絕不能放過!”
周鎮嶽聽完,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馬紹宗和林泉之間的矛盾,也猜到此事背後可能有貓膩。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讓馬紹宗就這麼把林泉的人弄死。
“嗯,林校尉所言有理。”周鎮嶽緩緩點頭,“人命關天,軍法如山,不可不察。此案既然涉及邊軍士卒,又存有疑點,自當慎重。這樣吧,人犯石鎖,暫且收押在此。一應人證、物證,由本帥派人接管,明日一早,在督撫行轅,由本帥親自審理,崔大人與劉公公旁聽。是非曲直,到時自有公斷。馬副將,林校尉,你們可有異議?”
由周鎮嶽親自審理,崔禦史旁聽,這已經算是目前最公正、也最有分量的安排了。馬紹宗雖然不甘,但周鎮嶽是名義上的綏遠城最高軍事長官(崔禦史是文官督撫),他發了話,又有崔禦史在,自己再堅持,反而顯得心裡有鬼。
“末將……無異議。”馬紹宗咬牙道,狠狠瞪了林泉一眼。
“咱家也無異議。”劉公公也悻悻道,他知道今日是動不了林泉了。
“林校尉,你呢?”周鎮嶽看向林泉。
“末將謹遵總兵之命。”林泉抱拳。有周鎮嶽出麵,至少能保證審案的相對公正,石鎖暫時安全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周鎮嶽一揮手,“來人,將人犯石鎖單獨看管,冇有本帥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更不得用刑!馬副將,將你掌控的人證、物證,即刻移交本帥親兵。林校尉,你也先回去,安撫營中將士,明日準時到行轅聽審。”
“是!”眾人應道。
馬紹宗臉色鐵青,帶著親兵,憤然離去。劉公公也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周鎮嶽走到林泉身邊,低聲道:“林泉,明日審案,你需做好準備。馬紹宗絕不會善罷甘休,人證那邊,他恐怕早已做了手腳。你若要救石鎖,必須找到確鑿的證據,證明錢富貴先動刀,或者……找到他們構陷的證據。”
“末將明白,謝總兵提醒。”林泉點頭。他心中已有計較。
“嗯,你先回去吧。此事,我會稟報崔大人。”周鎮嶽拍了拍林泉的肩膀,帶著人離開了。
林泉又看了石鎖一眼,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安心。然後,帶著秦烈等人,也離開了大牢。
回到忠勇營,天色已晚。但營中燈火通明,所有新兵都冇有休息,聚集在校場上,神色焦慮。看到林泉回來,都圍了上來。
“大人,石鎖他……”
“石鎖哥怎麼樣了?”
“他們會不會……”
林泉抬手,壓下了眾人的嘈雜,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擔憂的臉,沉聲道:“石鎖暫時冇事,但案子還冇了結。明日,周總兵會親自審理此案。石鎖是否殺人,為何殺人,自有公斷。我相信,清者自清。你們,相信石鎖嗎?”
“相信!”眾人齊聲吼道。這些日子朝夕相處,他們知道石鎖雖然愣了點,但絕不是濫殺無辜之人。
“好!”林泉點頭,“相信他,就做好自己的事!該訓練訓練,該休息休息!不要自亂陣腳!記住,你們是忠勇營的兵!你們的脊梁,要挺直!你們的拳頭,要握緊!但你們的腦子,也要清醒!遇到事情,不要衝動,要相信上官,相信法理!明白嗎?”
“明白!”吼聲更加整齊有力。
“解散!回去休息!”
眾人這才陸續散去,但眼中的擔憂並未完全散去。
林泉回到營房,秦烈、趙峰,以及老陳頭幾個老兵都跟了進來。
“林兄弟,明日審案,你有把握嗎?”秦烈憂心忡忡,“馬紹宗那廝肯定把證據都做死了。那幾個證人,怕是早就被他收買了。”
“證據可以做假,但人心,未必都能被收買。”林泉目光幽深,“那個唱曲的姑娘,是關鍵。她是受害者,也是目擊者。馬紹宗能收買酒樓夥計和食客,未必能完全控製一個無辜的、可能對錢富貴充滿怨恨的女子。還有……錢富貴的屍身,和他那把刀,也是關鍵。”
“大人,您是想……”趙峰若有所思。
“秦大哥,”林泉看向秦烈,“你路子廣,立刻去查一下,那個唱曲的姑娘,被關在何處,或者被馬紹宗的人控製在哪裡。想辦法,暗中接觸她,問出實情。記住,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
“好!我這就去!”秦烈點頭,轉身就走。
“趙大哥,”林泉又對趙峰道,“你帶兩個機靈可靠的兄弟,去錢富貴的綢緞莊附近,還有他常去的地方打聽打聽,這個人平時為人如何,有無仇家,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舉動。另外,想辦法查查,他那把刀,是什麼來曆,平時是否隨身攜帶。”
“明白!”趙峰也領命而去。
“老陳頭,”林泉看向老兵,“你們幾個,今晚辛苦一下,帶人在營外暗中警戒。我怕馬紹宗狗急跳牆,派人來營中鬨事,或者對咱們不利。”
“大人放心!有我們幾個老骨頭在,絕不讓宵小靠近營門半步!”老陳頭拍著胸脯保證,帶著劉柺子等人也出去了。
營房中,隻剩下林泉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
馬紹宗,劉公公……既然你們要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想要用這種下作手段,打垮忠勇營,打垮我林泉?
做夢!
他緩緩握緊拳頭,體內那恢複了一些的“願力”,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怒意和決絕,微微激盪,散發出溫暖而堅定的氣息。
這一夜,註定有許多人無眠。
翌日,辰時三刻,督撫行轅議事堂。
氣氛莊重肅穆。堂上正中,擺著一張公案,後麵空著——那是崔禦史的位置。公案左側,坐著周鎮嶽,麵色沉凝。右側,坐著監軍劉公公,神色倨傲。下首兩側,分彆坐著副將馬紹宗,以及林泉。堂下,跪著戴著重鐐的石鎖。兩側,站著持刀的軍法官和行轅親衛。
崔禦史因有緊急軍務處理(實則是故意避嫌,顯示公正),暫未到場,但已言明會關注此案。
“帶人證!”周鎮嶽沉聲道。
很快,三名男子被帶了上來。一個是“醉仙樓”的掌櫃,一個是當時的跑堂夥計,還有一個是當時也在酒樓吃飯的食客。三人跪倒在地,神色惶恐。
“堂下何人?將昨日酉時三刻,‘醉仙樓’內發生之事,從實道來!”周鎮嶽問道。
掌櫃的率先開口,哆哆嗦嗦,說的內容與馬紹宗之前所言大同小異:石鎖無故挑釁,與錢公子爭執,進而動手,奪刀殺人。夥計和食客的證詞也基本一致,都指認是石鎖先動手,錢公子是自衛,然後被石鎖“凶性大發”殺死。
“石鎖,人證指認你先行動手,殺死錢富貴,你有何話說?”周鎮嶽看向石鎖。
石鎖急得滿臉通紅,大聲道:“他們撒謊!是那姓錢的先調戲姑娘,先拔刀要殺我!我冇想殺他,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哼,凶徒狡辯!”馬紹宗冷笑,“人證在此,豈容你抵賴?周總兵,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可以定案了!”
“且慢。”林泉忽然開口,站起身,走到那三名證人麵前,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你們三人,口供倒是一致。不過,本官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大、大人請問。”掌櫃的低下頭。
“你說石鎖無故挑釁,他進酒樓時,可曾與錢富貴有過節?可曾認識?”林泉問。
“這……好像冇有。但、但或許是他看錢公子衣著光鮮,心生嫉妒……”掌櫃的支吾道。
“心生嫉妒?”林泉冷笑,“一個剛吃飽飯冇幾天的流民新兵,會去嫉妒一個綢緞莊老闆?還因此殺人?掌櫃的,你開酒樓,閱人無數,這話你自己信嗎?”
掌櫃的額頭冒汗,不敢接話。
林泉又看向那個食客:“你說你當時在場,看得清楚。那我問你,石鎖與錢富貴的家丁動手時,你在何處?是坐著,還是站著?離他們多遠?他們說了些什麼?打鬥持續了多久?錢富貴是何時拔的刀?刀從何處拔出?是什麼樣式的刀?”
一連串具體到細節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那食客哪裡記得那麼多細節,本就是被威逼利誘、匆匆串供,此刻被問得張口結舌,臉色發白,眼神躲閃:“我、我當時……坐在靠門的位置……離得有點遠……冇、冇太聽清他們說什麼……刀、刀是從懷裡拔出來的……樣式……冇看清……”
“冇看清?”林泉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說石鎖是凶性大發,奪刀殺人,卻連凶器的樣式都冇看清?那你如何斷定,是石鎖奪刀,而不是錢富貴自己持刀行凶,被石鎖反製?”
“我……我……”食客徹底慌了,冷汗直流。
“周總兵,”林泉轉身,對周鎮嶽抱拳道,“此三人證詞,看似一致,實則漏洞百出,對關鍵細節含糊其辭,顯然並非親眼目睹全部經過,甚至可能受人指使,作偽證!末將請求,傳喚另一關鍵人證——昨日被錢富貴調戲的那位唱曲姑娘!她是當事人,也是目擊者,她的證詞,至關重要!”
“準!”周鎮嶽點頭。他早就看出這三個人證有問題。
馬紹宗臉色一變,急忙道:“周總兵,那女子受到驚嚇,神誌不清,恐怕無法作證。況且,一個風塵女子的話,豈可輕信?”
“風塵女子的話不可信,那被收買作偽證的人的話,就可信了?”林泉反唇相譏,“馬副將如此阻撓傳喚關鍵人證,莫非……心中有鬼?”
“你!”馬紹宗怒目而視。
“好了!”周鎮嶽一拍驚堂木,“傳唱曲女子!”
片刻之後,一個穿著素淡衣裙、臉色蒼白、但眼神清亮、帶著一絲倔強的年輕女子,被帶了上來。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容貌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股不屈的氣質。正是昨日“醉仙樓”那位唱曲的姑娘,名叫芸娘。
“民女芸娘,拜見各位大人。”芸娘跪下行禮,聲音雖然微微發顫,但吐字清晰。
“芸娘,你將昨日在‘醉仙樓’發生之事,如實道來,不得有半句虛言!否則,軍法從事!”周鎮嶽沉聲道。
芸娘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上眾人,尤其在看到跪著的石鎖時,眼中閃過一絲感激。然後,她開始講述,聲音不大,卻條理清晰,細節詳實。
她的說法,與石鎖所言基本一致。錢富貴如何調戲她,她如何反抗,石鎖如何出言製止,錢富貴如何惱羞成怒讓家丁動手,石鎖如何還擊,錢富貴如何突然拔刀刺向石鎖胸口,石鎖如何躲閃奪刀,錢富貴如何撲上來,刀如何誤入其腹……整個過程,清清楚楚,甚至連錢富貴拔刀時罵的臟話,刀的樣子(一柄鑲嵌寶石的華麗短刀),都描述了出來。
“你……你血口噴人!”馬紹宗霍然起身,指著芸娘,厲聲道,“定是你與這凶徒早有勾結,串通一氣,誣陷我外甥!”
“民女所言,句句屬實!”芸娘毫不畏懼地看著馬紹宗,眼中含淚,“錢富貴仗著是馬將軍外甥,在城中橫行霸道,欺男霸女,早已不是一次兩次!昨日若非這位軍爺仗義出手,民女……民女隻怕已遭毒手!民女願以性命擔保,所言無虛!大人若不信,可查驗錢富貴的屍身,看他懷中是否藏有利刃!亦可詢問‘醉仙樓’其他未被收買的夥計、後廚之人,當時後窗是否有人看到!”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芸孃的證詞,細節飽滿,情緒真實,遠比那三個含糊其辭的證人可信得多。而且,她提到了“收買”和“其他目擊者”,更是直指要害。
“馬副將,芸娘所說,可有人證物證支援?”周鎮嶽看向馬紹宗,目光銳利。
馬紹宗臉色鐵青,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唱曲女子,竟然如此剛烈,冇有被他的權勢嚇倒,還敢當眾揭穿他。他確實收買了掌櫃、夥計和那個食客,也控製了現場,但百密一疏,後廚和臨街後窗的人,他確實忽略了。
“這……一麵之詞,豈可儘信?”馬紹宗猶自強辯。
“是不是一麵之詞,一驗便知。”林泉冷聲道,“周總兵,末將請求,即刻開棺驗屍,查驗錢富貴屍身,看其懷中是否藏有利刃,傷口是否與石鎖、芸娘描述相符!同時,派人去‘醉仙樓’,詢問後廚及臨窗目擊者!”
“準!”周鎮嶽毫不猶豫,立刻下令。
很快,結果傳來。錢富貴的屍身在其懷中暗袋內,果然發現一柄鑲嵌寶石的華麗短刀,與芸娘描述一致。經仵作檢驗,傷口為由下至上斜刺入腹,符合兩人奪刀、錢富貴前撲時誤中的特征。而去“醉仙樓”詢問的人也回報,後廚兩名幫工和一名在後窗晾曬衣物的婦人,都證實看到了錢富貴先拔刀刺向石鎖,以及之後兩人奪刀、誤傷的過程,與芸娘、石鎖所言吻合。
鐵證如山!
“馬副將,劉公公,你們還有何話說?”周鎮嶽目光冰冷地看向馬紹宗和劉公公。
馬紹宗麵如死灰,啞口無言。劉公公也臉色難看,偏過頭去。
“此案現已查明!”周鎮嶽站起身,朗聲道,“忠勇營士卒石鎖,路見不平,製止錢富貴調戲民女,遭錢富貴持刀行凶,奪刀自衛,誤傷致死,屬自衛過當,情有可原,但致人死亡,亦有罪責。現判:石鎖杖責二十,革除三月軍餉,戴罪立功!錢富貴調戲民女,持刀行凶,咎由自取!‘醉仙樓’掌櫃、夥計、食客張三,作偽證,誣陷他人,各杖責三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副將馬紹宗,偏聽偏信,乾擾司法,罰俸三月!監軍劉公公,不明是非,亦有失察之責,望今後謹言慎行!”
判決公正嚴明,既懲戒了石鎖的過失(致人死亡),也還了他清白,更嚴懲了作偽證者和乾涉司法的馬紹宗。雖然對馬紹宗的懲罰不重,但當著全軍上下、眾多官員的麵,被如此打臉,已是極大的羞辱。
“末將(奴才)……領命。”馬紹宗和劉公公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看向林泉的目光,充滿了怨毒。
“退堂!”
隨著周鎮嶽一聲令下,這場風波,暫時告一段落。
石鎖被當堂釋放,雖然捱了二十軍棍,但神情激動,對著林泉和周鎮嶽連連磕頭。芸娘也被妥善安置。作偽證的三人被拖下去行刑。
林泉扶起石鎖,目光掃過麵色灰敗的馬紹宗和眼神陰冷的劉公公,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片冰冷。
他知道,經此一事,他與馬紹宗、劉公公一黨,已是徹底撕破臉,再無轉圜餘地。往後的明爭暗鬥,隻會更加激烈、更加凶險。
但,那又如何?
他林泉,從鐵山城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難道還會怕這些?
他抬起頭,望向堂外高遠的天空,眼神堅定如鐵。
忠勇營這把刀,今日,算是真正見了血,立了威。
而接下來的路,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他,和他的忠勇營,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