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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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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裡的幾天,林泉每日準時到錦繡坊上工。他沉默寡言,手腳勤快,分線、打掃、跑腿,無論吩咐什麼活計,都完成得乾淨利落。張婆子對他愈發滿意,劉嬤嬤偶爾巡視見到,也挑不出什麼錯處,隻是依舊會嚴厲警告他不準靠近西跨院。

林泉表麵上嚴格遵守,絕不越雷池一步。但暗地裡,他利用一切機會,觀察、傾聽、感知。

他很快摸清了錦繡坊的基本佈局和人員活動規律。西跨院相對獨立,隻有一條狹窄的巷道與中院相連,巷道口常年掛著一把舊鎖,隻有劉嬤嬤和坊主有鑰匙。跨院裡隻有三間屋子,最裡麵那間就是鎖著柳如煙的繡房,中間一間堆放些廢舊繡架雜物,最外麵一間據說以前是柳如煙的住處,現在也空著,偶爾有婆子進去灑掃,但都匆匆來去。

負責給柳如煙送飯的,是一個姓孫的啞婆子,又聾又啞,在坊裡做了幾十年,無兒無女,平時就住在坊後最偏僻的下人房裡。她每天早晚兩次,提著一個粗糙的食盒,從劉嬤嬤那裡拿了鑰匙,打開巷道口的鎖進去送飯,出來後再鎖上。送飯的過程很短,通常不超過一盞茶時間。據其他婆子私下議論,啞婆子送飯時,裡麵那個“瘋女人”有時安靜,有時會突然哭喊或唸叨,啞婆子聽不見,倒也省了害怕。

林泉曾“無意中”在啞婆子去送飯時,靠近過巷道口附近。即使隔著門鎖和一段距離,當柳如煙的情緒劇烈波動時,那股扭曲的、充滿痛苦質問的“念”也會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讓附近經過的繡娘和幫工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不適,加快腳步離開。林泉則默默運轉“撫靈訣”,將這股外溢的負麵情緒悄然“撫平”一絲,同時更深入地感知其核心。

幾天下來,他對柳如煙的執念有了更清晰的輪廓。那不僅僅是對一個負心書生的怨恨等待,更包含了對自身價值的徹底否定。她曾是坊裡最出色的繡娘,她的繡品能賣出高價,她的人生本該是錦繡年華。然而,那個承諾歸來娶她的書生,帶走了她全部的情感寄托和對未來的憧憬。三年的等待,從期盼到焦慮,從焦慮到絕望,從絕望到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是不是那幅未完成的“雙雁圖”繡得不夠用心?是不是……她根本不值得被愛、被記得?

這種對“被拋棄”的恐懼和對“自我價值”的否定,與強烈的思念和未完成承諾的執念(那幅“雙雁圖”)結合在一起,如同毒藤,死死纏住了她的心神,最終將她拖入瘋狂的深淵。她的“念”中,充滿了“未完成”、“被否定”、“無價值”的意象,這些意象又不斷投射、侵染著周圍,影響著坊裡的“氣”。

與此同時,林泉也在坊裡其他人口中,陸陸續續拚湊出柳如煙故事的更多碎片。

柳如煙並非青河鎮本地人,是**年前隨寡母逃荒到此,母親病逝後,因一手好繡活被老坊主看中,收留在坊裡。她容貌清麗,性子溫柔沉靜,除了繡花,幾乎不與外人來往。四年前,鎮上來了個遊學的年輕書生,賃了西街一處小院溫書備考。書生常來坊裡買些筆墨紙硯或是委托繡些簡單的書袋、扇套,一來二去,與時常在前院幫忙的柳如煙相識。書生溫文爾雅,談吐不俗,對柳如煙的繡藝讚不絕口,又會說些外麵世界的趣聞。情竇初開的繡娘,何曾見過這樣的男子,很快便暗許了芳心。書生似乎也對柳如煙有意,兩人悄悄有了往來,甚至互贈了信物(柳如煙送的是自己繡的鴛鴦帕,書生送的是一枚普通的青玉簪)。

三年前的春天,書生說要進京趕考,臨行前,對柳如煙信誓旦旦,說一旦高中,必返鄉風風光光娶她過門,還要將她接到京城享福。柳如煙含淚點頭,將全部積蓄偷偷塞給書生作盤纏,又將自己繡了許久、準備作為嫁妝的“雙雁圖”取出,說隻差最後幾針,等書生回來,便繡完它,寓意“雙雁歸巢,白首不離”。書生感動不已,再次許諾歸期。

然而,書生一去,杳無音信。頭一年,柳如煙還滿懷希望,日夜趕工,想在他回來前繡完“雙雁圖”。第二年,她開始焦慮,托人打聽,毫無訊息。坊裡開始有風言風語,說書生恐怕早已高中,另娶高門,忘了這小鎮繡娘。第三年,希望徹底熄滅,柳如煙變得沉默寡言,時常對著那幅未完成的“雙雁圖”發呆,一坐就是一天。再後來,她便漸漸有些不對勁了,時而哭時而笑,見人就拉住問“你見到他了嗎”,最後徹底瘋癲,無法再繡花,甚至毀壞繡品,被鎖進了西跨院的舊繡房。

坊裡起初還同情,請醫問藥,但毫無起色,反而因為她時不時爆發的哭喊和詭異的言行,影響了坊裡生意和其他繡娘。老坊主去世後,新東家嫌晦氣,本欲將她趕出去,但劉嬤嬤念舊情,又怕逼出人命,便做主將她鎖在舊繡房,由啞婆子送飯,任其自生自滅,隻嚴禁旁人靠近。

故事聽完,林泉心中歎息。一個典型的癡心女子負心漢的故事,卻因當事人執念太深,又恰好身處錦繡坊這個女性聚集、心思細膩、且與她過往緊密相連的環境,使得這“念”發生了異變,成了影響一方的“業”。

要“引渡”柳如煙,關鍵或許不在於找到那個書生(且不說能否找到,即便找到,可能也無濟於事),而在於化解她心中那份“未完成”的執念,以及“被否定”的自我認知。那幅“雙雁圖”,似乎是關鍵中的關鍵。

機會,在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到來。

這天,坊裡接了一單急活,是縣裡一位鄉紳嫁女,要趕製一批精美的繡品,時間很緊。所有繡娘都被集中到中院最大的那間繡房,連夜趕工。劉嬤嬤和張婆子等人也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調度,檢查進度。連啞婆子都被叫去幫忙燒水煮茶。

西跨院巷道口的看守,自然就鬆懈了。畢竟,一個鎖著的瘋女人,在這種時候,似乎無關緊要。

林泉也被指派了額外的活計,抱著大捆的絲線在各繡房間穿梭遞送。當他再次經過西跨院巷道口附近時,發現那裡空無一人,隻有那把舊鎖,靜靜地掛在門環上。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這是個機會,一個可能近距離觀察柳如煙,甚至嘗試初步接觸的機會!雖然冒險,但坊裡此刻人仰馬翻,注意力都在趕工上,被髮現的可能性較低。

他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這邊。細雨沙沙,也提供了些許掩護。他定了定神,走到巷道口。門是老舊木門,門板上有縫隙。他先運轉“撫靈訣”,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眼睛貼近一道較寬的縫隙,朝裡望去。

巷道狹窄幽深,地麵長著青苔,儘頭那間繡房的木門緊閉,窗戶被木板釘死,隻留下幾條縫隙透氣。整個跨院瀰漫著一股陳腐、陰鬱的氣息,即使隔著門,林泉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沉甸甸的、悲傷扭曲的“念”場,比在外麵感應時強烈了數倍。

他屏息凝神,將“撫靈訣”的感知提升到目前能做到的極致,緩緩探向那間鎖著的繡房。

首先“看”到的,是雜亂。屋內光線昏暗,隻有從木板縫隙透進的微光。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繡繃、扯爛的綢緞、折斷的絲線,還有打翻的食盒水碗。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眼淚和絕望混合的氣味。

然後,他“看”到了她。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子,穿著一身分不清原本顏色的、臟汙不堪的衣裙,背對著門,蜷縮在屋角一堆破爛的被褥上。她長長的、枯草般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手腕和腳踝,瘦骨嶙峋,皮膚是病態的蒼白。

她一動不動,彷彿一具冇有生命的軀殼。但林泉能“感覺”到,她並非沉睡,也非平靜。她的意識深處,正如同沸騰的岩漿,翻滾著無儘的痛苦意象:破碎的“雙雁圖”,書生模糊的笑臉,冰冷的青玉簪,坊裡繡娘們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無邊的黑暗和等待……

這些意象混亂地衝撞,讓她時刻處於一種無聲的、極致的痛苦煎熬之中。她的身體因為這種煎熬而虛弱、僵直,連動一根手指似乎都需要耗儘全身力氣。

就在這時,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不是聽到了林泉的動靜(他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而是感知到了那股溫和的、試圖“安撫”的、來自門外的意念探觸。

她猛地轉過頭!

透過門縫,林泉對上了一雙眼睛。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曾經或許清澈明亮,此刻卻佈滿了血絲,眼神空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的光。她的臉蒼白如紙,顴骨突出,嘴脣乾裂,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門板和雨幕,直直地“釘”在了林泉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動,冇有聲音發出,但一股強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意念,如同冰冷的箭矢,猛地刺向林泉的意識:

“你——見——到——他——了——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生命最後力氣擠壓出來的,充滿了無儘的渴望、絕望、怨恨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已意識不到的、求救的意味。

林泉猝不及防,被這股強烈的意念衝擊得心神劇震,眼前一黑,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了兩步,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腦中嗡嗡作響,那尖銳的質問和其中蘊含的痛苦,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通體冰涼,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定心!”白石的聲音如同警鐘,在他意識中炸響,帶著一股溫和而堅定的力量,瞬間穩住了他幾乎失守的心神。

林泉連忙全力運轉“撫靈訣”,清涼的韻律流過,將侵入意識的冰冷和混亂一點點驅散、撫平。好一會兒,他才緩過氣來,額頭上已是一層冷汗。

好強的執念!好深的痛苦!僅僅是無意識的外放意念衝擊,就差點讓他心神失守。若是直接接觸其核心……

“現在,你該明白,何為‘業’,何為真正的‘引渡’之難了吧?”白石的聲音帶著凝重,“此女執念已深入骨髓,與魂魄半融。強行‘引渡’,猶如剜心剔骨,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可能被這執念反噬,心神受損,甚至同樣陷入瘋狂。”

林泉心有餘悸,扶著牆壁,慢慢站直身體。他再次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神中已冇有了之前的躍躍欲試,隻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絲……悲憫。

他能感覺到,剛纔那一瞬間,柳如煙並非有意攻擊。那隻是她痛苦到極致、又對外界任何一絲“不同”的波動產生本能反應的結果。她的全部生命,似乎都隻剩下那個問題,和那個問題背後代表的、早已破碎的幻夢。

“前輩,我該怎麼做?”林泉在心中問道,聲音有些乾澀。直接“引渡”行不通,至少現在的他做不到。

“解鈴還須繫鈴人。她的執念,源於那幅‘未完成’的繡品,源於對‘被否定’的恐懼,源於對那個承諾的無限等待。”白石緩緩道,“或許,你可以從‘完成’開始。”

“完成?”

“讓她完成那幅‘雙雁圖’。”白石的意念清晰起來,“那幅繡品,是她執唸的核心寄托之一,是‘未完成’的象征,也是她對‘美好未來’最後的具體想象。若能引導她,或者幫助她,完成這幅繡品,或許能稍稍化解那份‘未完成’的焦灼,讓她混亂的心神找到一個短暫的、具體的支點。同時,在‘完成’的過程中,她的注意力會被部分轉移,痛苦可能會得到一絲緩解,外溢的‘念’也會減弱,這能讓你更容易接近她,也為後續更深層的‘引渡’創造可能。”

“可是……”林泉苦笑,“她現在這個樣子,連針都拿不穩吧?而且,那幅繡品在哪裡?是否早已毀掉?”

“繡品應該還在。如此強烈的執念寄托之物,通常會被無意識儲存。至於如何讓她完成……”白石頓了頓,“這需要契機,也需要你的引導。你已在她意識中留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撫靈訣’的平和印記。雖然剛纔的接觸很短暫,但你的意念性質與她周圍的‘念’場截然不同,她可能會對此產生一點模糊的記憶。接下來,你需要繼續在坊裡穩住,獲取更多的信任和活動空間。同時,嘗試尋找那幅‘雙雁圖’的下落。至於如何讓她重新拿起針線……或許,可以從模仿開始。”

“模仿?”

“找一個她相對平靜的時刻,讓你能靠近那扇門。然後,你在門外,拿起針線,繡一些最簡單的東西。不必是‘雙雁圖’,甚至不必是具體的圖案,隻是重複穿針引線的動作。用你的意念,將‘專注’、‘寧靜’、‘完成一件小事’的平和感覺,伴隨著動作的韻律,緩緩傳遞進去。她曾是頂尖的繡娘,對穿針引線的動作有著深入骨髓的記憶。你的模仿和傳遞的平和意念,或許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她潛意識裡的一絲漣漪,喚醒她身體裡關於‘繡花’的本能記憶。一旦她開始有所反應,哪怕隻是手指無意識地動一下,就是機會。”

林泉仔細品味著白石的提議。這確實是一個迂迴、耐心、且需要極大運氣的方法。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我明白了。”林泉深吸一口氣,看向那扇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木門。門後的女子,曾擁有最靈巧的雙手和最錦繡的夢,如今卻被自己的執念鎖在黑暗裡,日漸枯萎。

“引渡”之路,果然艱難。但他已踏出第一步,便冇有回頭的道理。

雨絲漸密,打濕了他的肩頭。坊中傳來繡娘們趕工的細微聲響和管事的催促聲。林泉最後看了一眼西跨院幽深的巷道,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堅定。

懷中的白石,溫潤依舊。而那枚“願石”,似乎也在懷中,輕輕散發出一絲撫慰的暖意,彷彿在說:這條路雖難,但值得。

林泉知道,在錦繡坊的短工生涯,恐怕不會很快結束了。他需要在這裡紮下根,需要獲取更多的信任和便利,需要耐心地、一點點地,去解開那個被癡怨鎖死的“繭”。

細雨中的青河鎮,屋簷滴水,石板路泛著清冷的光。少年穿過忙碌的繡坊中庭,走向前院。他的身影,漸漸融入了這片充滿了絲線、繡品、女子巧手與幽怨傳說的人間煙火之中。

而西跨院那扇緊閉的門後,蜷縮在角落的柳如煙,那雙空洞而執拗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望向了門的方向,然後又茫然地移開,重新陷入那無邊無際的、隻有“等待”與“質問”的黑暗循環。

雨,還在下。彷彿要將這鎮子裡所有的悲傷與秘密,都沖刷出來,彙入那默默流淌的青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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