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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風裹著槐花的甜香,穿過垂花門,落在庭院裡。
我捧著茶盞從廊下走過,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茶盞裡的水已經涼了,是方纔公子喝剩的,我本該端回廚房倒掉,可我挪不動步,眼睛根本離不開他。
公子在院中練武。
陽光正好,碎金子似的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窄袖勁裝,正執一杆紅纓槍,招式行雲流水。
那槍在他手裡像是活的,不是他在舞槍,是槍在帶著他走。
槍尖破空,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他旋身、刺出、收回,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轉身之間衣襬翻飛,露出勁瘦有力的腰身。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在日光下閃著碎光,他卻渾然不覺。
我就那樣站著,忘了手上的茶。
他忽然騰身而起,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時穩穩紮住馬步。
晨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眉峰如劍,鼻梁高挺,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
那線條太硬了,硬得不像一個讀書人的臉,可配上他周身那股清貴之氣,格外好看。
他就那樣立著,槍尖點地,微微仰頭迎著光。
汗水順著下頜滑落,冇入衣領深處。
他抬手拭汗,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轉身時,腰間的玄色皮帶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在看槍。
我在看他。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收槍的動作頓了頓,側過頭來。
我的心猛地一緊,慌忙垂下眼。
可餘光裡,我看見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春日午後的日光,曬得人從骨頭縫裡往外發燙。
那目光不重,我握緊托盤,卻捨不得躲開。
他終於收回目光,轉身收槍。
就在那一瞬,我看見他的嘴角彎了彎。
極淡的弧度。
卻比滿院子的陽光還要晃眼。
茶水在盞中微微晃動,漾出一圈圈漣漪。
那漣漪映著日光,晃得人心慌。
我垂下眼,卻壓不住胸口那隻撲騰的兔子。
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喘不過氣。
我知道自己該走了。
一個丫頭,站在這裡呆呆地盯著公子看,像什麼話?傳出去,又是一頓閒話。
上回主母已經警告過我了,曦姑娘還在旁邊添油加醋。
我不能再給人留話柄。
可我的腳像生了根,動不了。
他收槍而立,微微喘息。
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心跳也跟著亂了章法,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疼。
他收了槍,朝我走來。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托盤差點掉了。
“站多久了?”他問,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練完武的微喘。
“冇、冇多久……”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就是……剛好路過……送茶……茶涼了……”我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似笑非笑。
“臉怎麼這麼紅?”“熱……天熱……”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追問,接過我手裡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
“今日的茶,味道不一樣。
”他說。
我一愣:“哪、哪裡不一樣?”“甜的。
”他說,嘴角微微彎起。
我的臉更紅了。
茶是涼的,怎麼會甜?他在說什麼?我不敢想,不敢問,隻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正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曦姑娘房裡的丫鬟小杏跑進來,一眼看見我,忙道:“可找著你了!曦姑娘吩咐,讓你即刻上街,去買她最愛的玫瑰糕。
要快,姑娘等著吃呢。
”我愣了一下:“這會兒?那條街人多雜亂……”“姑娘說了,就要那家的,彆家的不要。
”小杏催促道,眼神有些躲閃,可她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你快去吧,姑娘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回過神,忙應了,將茶盞塞給她,匆匆往外走。
走過院門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公子正好也望過來。
目光相觸,他微微怔了怔,旋即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比陽光還晃眼。
我轉身快步往府外走去。
腳步匆匆,心裡卻還殘留著方纔看他練武的悸動,臉頰的滾燙遲遲未退,連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他英武的身姿。
他收槍的樣子,他擦汗的樣子,他笑的樣子——每一個樣子,都像刻在我腦子裡似的,怎麼也揮不去。
街上人來人往,我擠在人群中,心裡卻全是方纔的畫麵。
“姑娘,玫瑰糕好了。
”掌櫃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接過油紙包,付了錢,往回走。
油紙包熱乎乎的,玫瑰的甜香從紙縫裡滲出來,甜絲絲的。
走著走著,又忍不住傻笑起來。
心裡盤算著快些送回去,或許還能再回庭院,再看一眼公子練武。
哪怕隻看一眼,站在廊下遠遠地看一眼,也是好的。
正想著,忽然後腦捱了重重一擊。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我聽見油紙包落地的聲音,“啪”的一聲,玫瑰糕滾落一地,甜香散了一地。
有人在拖我。
粗糙的手箍著我的腰,拖著我往巷子深處去。
我想喊,喊不出聲;想掙紮,手腳不聽使喚。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方纔所有的悸動與歡喜。
我拚命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恍惚間,我看見自己袖中的帕子飄落在地,白色的絹麵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落在泥水裡,一點點被浸透。
不知過了多久,我拚命睜開眼睛。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落鎖的聲音像刀子紮進心裡。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碎磚上,疼得鑽心。
可我不敢喊疼,隻拚命往後縮,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粗布短褐,滿臉橫肉,眼神渾濁而貪婪。
他盯著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牙齒黃得發黑,有幾顆還缺了口。
我往後縮,目光掃過他的腰間——那裡掛著一個錢袋,鼓鼓囊囊的,不是他這種人該有的東西。
那錢袋是綢麵的,上麵繡著纏枝紋,一看就不是他的。
他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
有人雇了他。
“跑什麼?”他一步步逼近,“老子盯了你好幾天了,陸府的丫頭,細皮嫩肉的……”他蹲下來,伸手要摸我的臉。
那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背上還有一道舊疤。
我猛地偏過頭,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想喊,嗓子卻像被掐住似的,發不出聲。
“彆怕,”他嘿嘿笑著,“乖乖的,老子疼你……”他的手再次伸過來,撕扯我的衣領。
布料被撕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恐懼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股力氣。
我猛地推開他,拚命往牆角縮,嘴裡終於喊出聲:“救命……!救……”他一巴掌扇過來,我半邊臉火辣辣的疼,眼前金星亂冒。
嘴角破了,血滲出來,鹹腥的。
他壓下來,嘴裡噴出難聞的酒氣,手在我身上胡亂撕扯。
“叫啊,叫破嗓子也冇人來……”他的聲音喘著粗氣,像是被氣瘋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我。
我閉上眼睛,眼淚滾下來。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方纔的畫麵——他立在晨光裡,收槍,轉身,對我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很淡,可他是在對我笑。
他很少笑,在書房裡總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
可今天他笑了,笑了好幾回。
公子……這兩個字從心底冒出來,燙得我發顫。
可那畫麵碎了。
歹徒的手掐住我的脖子,酒氣噴在臉上。
“公子……”我在心裡喊,聲音卻發不出來。
公子,你在哪裡……陸清遠站在院中,望著那棵槐花樹,若有所思。
小杏方纔來叫玥兒的時候,他注意到了。
她的眼神躲閃,說話時聲音很大,像是怕人不信。
曦姑娘要買玫瑰糕,為何偏偏這時候?為何偏偏要玥兒去?他想起方纔玥兒站在廊下看他練武的樣子,臉紅紅的,話都說不利索。
他故意說茶是甜的,她居然冇反應過來。
他嘴角彎了彎,可那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轉身往曦姑孃的院子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
不對。
他轉身,大步往大門走去。
玥兒出門了。
她一個人。
曦姑孃的脾氣,他清楚。
她若是想找玥兒的麻煩,不會隻是支開她這麼簡單。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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