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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天光正好。
保和殿內,硃紅立柱高聳,金龍盤繞其上,俯瞰眾生。
殿深處,禦座巍然,金漆屏風上五爪金龍騰雲駕霧,在燭光中熠熠生輝。
這是三年一度的殿試。
陸清遠隨眾貢士魚貫而入,垂首斂目,不敢稍有差池。
殿內檀香嫋嫋,混著朱漆金粉的氣息,沉靜而莊重。
引禮官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跪——叩首——”二百餘名貢士齊齊跪下,山呼萬歲。
“平身。
”禦座之上,那道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
陸清遠隨眾人起身,依舊垂著眼。
他知道,此刻禦座之上的人,正一一看過這些即將成為天子門生的年輕麵孔。
殿試策論,題目是《論守邊與安內》。
陸清遠看到題目的一瞬,心頭微動。
這是父親正在做的事。
父親在邊關守著,用血肉之軀擋著北境的寒風與鐵騎。
而自己,要在紙上寫出這道題的答案。
他想起父親上一次回來時,站在院中望著北方的樣子。
“北邊不安穩,我歇不住。
”父親的聲音不大,卻沉得像一塊石頭。
他又想起母親燈下翻看父親來信的模樣,那些信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可母親還是隔幾日就拿出來看一看。
他還想起玥兒。
那個丫頭總說,“公子一定會高中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會從東邊升起。
他提筆,寫下第一個字。
一個時辰後,他擱筆,看著自己寫滿的答卷,心中卻無半分得意,隻有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那是父親塞給他的,是母親這些年獨自撐起侯府的艱辛,是他自己日日夜夜熬過那些的思索。
殿試結束,貢士們退至偏殿候旨。
陸清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斜的日影。
日頭已經從殿頂移到了西邊的飛簷上,再過不久,就該出結果了。
他忽然想起府裡的人——母親今日定是又去佛堂了,每次他考試,母親都去佛堂跪著,一跪就是一兩個時辰。
還有玥兒,那個總站在自己身後、目光溫軟、嘴上卻不饒人的丫頭。
“陸兄在想什麼?”身側有人輕聲問。
是同科的貢士,姓周,這幾日相談甚歡。
陸清遠斂了笑,搖搖頭:“冇什麼。
隻是想著……家中長輩此刻定在掛念。
”周貢士點點頭,歎了口氣:“是啊,十年寒窗,今日便是見分曉的時候了。
”正說著,有內侍進來,尖細的嗓音響起:“宣——貢士陸清遠,覲見——!”偏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清遠身上。
陸清遠心頭一跳,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隨內侍往大殿行去。
這一次,不是隨眾,是獨對天顏。
集英殿比方纔更靜了。
殿內隻剩下幾個人,禦座之上那道身影端坐不動。
兩側站著幾位朝中重臣——吏部尚書、翰林院掌院學士,還有一位穿著紫色官袍、麵容冷峻的大臣。
還有兩位年輕的男子。
一人著明黃,一人著玄青。
太子與四皇子。
陸清遠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在禦前跪下:“臣陸清遠,叩見陛下。
”“平身。
”他起身,依舊垂著眼。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陸清遠依言抬頭,目光落在禦座之上。
那是一位年近五旬的男子,麵容威嚴中透著幾分儒雅。
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翼善冠,冠上的金絲在燭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鬢角已經白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先是審視,而後微微一凝,像是在辨認什麼。
再然後,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笑意。
那笑意來得快,卻極深,彷彿透過他,看見了另兩個人。
“你是陸延昭的兒子。
”不是問句,是陳述。
陸清遠心頭微震,恭敬答道:“回陛下,臣正是。
”“像。
”皇上點點頭,聲音裡忽然帶了幾分感慨,“這份斯文氣度,像極了你母親。
果真是虎父無犬子,慈母育良才。
”這話說得親切,親切得不像君臣。
陸清遠怔了怔,才恭敬答道:“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不敢當?”皇上笑了,目光裡帶著幾分溫軟,“你母親當年可是汴京有名的才女,一手丹青連太傅都稱讚過。
你如今能寫得一手好策論,想必是承了她的靈氣。
”陸清遠心頭微微一暖。
他想起母親燈下教他讀書的模樣。
那時他還小,坐在母親膝前,母親一手摟著他,一手握著筆桿。
她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可握著筆的時候,穩穩噹噹的。
“這是橫,要平。
”“這是豎,要直。
”“做人也是一樣,要平,要直。
”他垂下眼,聲音輕而穩:“母親教誨之恩,臣一刻不敢忘。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然後,皇上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幾分追憶的溫軟。
“你父親啊,”他說,“年輕時可冇你這麼老實。
”陸清遠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禦座。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虛虛地望著某處,嘴角噙著一點笑意——那笑容,不像天子,倒像個想起舊友的尋常人。
“我們三個,是一塊兒長大的。
”皇上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懷念,“朕、你父親、你母親。
那時候,朕還不是太子,你父親也還不是侯爺。
我們在上書房一起讀書,一起挨太傅的戒尺,一起偷偷溜出宮去城外跑馬……”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
“有一回,朕與你父親偷溜出宮,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宮門落了鎖。
你父親說,冇事,翻牆。
朕說,朕是皇子,翻牆成何體統。
他說,那你在這兒等著,我翻進去給你開門。
”“結果他剛爬上牆頭,就被巡夜的侍衛發現了。
那侍衛舉著火把一照,嚇得跪了一地。
你父親騎在牆頭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衝著朕喊了一嗓子:殿下,您倒是說句話啊!”陸清遠聽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他從未聽過父親這些事。
父親在他心裡,永遠是沉默的、威嚴的、站在院中望著北方天空的背影。
原來他也有過這樣鮮活的少年時。
“後來呢?”他忍不住問。
話一出口,才覺失儀,連忙垂下頭。
皇上卻不在意,擺擺手,笑道:“後來?後來朕站出來,說是朕讓他翻的。
那侍衛不敢吭聲,你父親從牆上跳下來,拍拍身上的土,衝朕一拱手,說:殿下夠義氣,下次還帶你玩。
”“朕說:什麼叫帶我玩?明明是朕帶你!”皇上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可笑著笑著,那笑容裡忽然多了一絲旁的東西。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母親那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些,“總說我們倆是冇正形的。
有一回我們翻牆被太傅發現,你母親還替我們求情來著。
她在太傅麵前跪了半個時辰,說是她冇看好我們。
其實她哪兒看得住?我們翻牆的時候,她還在繡房裡繡花呢。
”陸清遠聽著,心頭忽然微微一動。
皇上的語氣,說起母親時,似乎有些不一樣。
那不隻是說起舊友之妻的語氣。
那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敬重,像是懷念,又像是某種深埋在歲月裡的、從未說出口的東西。
“你母親的手最巧。
”皇上像是冇察覺自己語氣中的異樣,繼續說著,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有一年端午,她包了粽子送來給朕。
朕捨不得吃,放了三天,壞了。
你父親知道了,笑話了朕半年。
”他說著,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裡帶著幾分悵然。
“後來朕才知道,那些粽子,是她熬了兩個晚上包的。
糯米泡了幾道,粽葉一張張洗過,每一隻都用五色絲線纏得齊齊整整。
你父親說,她做這些的時候,唸叨著說,殿下一個人在宮裡,過節也吃不上家裡的東西。
”皇上頓了頓,冇有再往下說。
可那沉默裡,分明藏著什麼。
陸清遠垂著眼,不敢去看禦座上的那個人。
可他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母親和他們,是這樣一起長大的。
原來皇上看他的目光裡,除了對父親的追憶,還有對母親的。
他不往下想了。
那是上一輩的事,輪不到他來想。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起母親的樣子。
想起她端坐在正堂裡的端莊,脊背挺得筆直;想起她跪在佛堂裡的虔誠,雙手合十,嘴唇微動;想起她偶爾望著北方出神時,眉眼間那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溫柔。
“你母親……”皇上忽然又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了些,“這些年,可還好?”陸清遠抬起頭,恭敬答道:“回陛下,母親一切都好。
隻是父親常年在外,母親獨自操持府中上下,難免辛勞。
”皇上點點頭,沉默了片刻。
“她是個要強的。
”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從小就如此。
有什麼苦都自己嚥著,不肯讓人看見。
”陸清遠冇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皇上說的是真的。
母親確實如此。
他記得有一年冬天,父親在邊關受了傷,訊息傳回府裡,母親接信的時候手都冇抖一下。
她把信看完,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可他夜裡起來喝水,路過母親的房間,看見屋裡還亮著燈。
他輕輕推開門,看見母親坐在燈下,手裡攥著那封信,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
她聽見動靜,飛快地擦乾眼淚,轉過身來,笑著說:“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他當時還小,不懂。
現在他懂了。
“罷了。
”皇上斂了斂神色,重新端起天子的威嚴,可那目光落在陸清遠身上時,依舊帶著幾分溫軟,“你父親把邊關守得固若金湯,朕的後方纔能安穩。
如今,他的兒子站在朕麵前,滿腹經綸,策論出眾……”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欣慰,也帶了期許。
“好,很好。
”這兩個字,說得又輕又重。
輕得像是隨口一說,重得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放在了陸清遠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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