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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花朝節。
東君眷顧之下,前幾天還銀裝素裹的範陽城冰消雪融、百花盛放,胡兒漢女簪花擲果,閥閱豪族競奢誇富,車馬盈市、羅綺滿街,萬物生髮,儘掃冬季沉寂。
範陽南憑洛邑,北抗契丹,立朝以來便是一等軍事重鎮,幽州刺史以此為治,囤有重兵六萬,占去全國邊鎮兵員的五分之一。
這裡同樣也是帝國商旅驛路的終點,和平時代,商人們將各色奇珍異寶從南方運來,在範陽與契丹、奚、突厥等異族交易,換取他們的毛皮獵鷹後,再運回南方,攫取差價。
種種因素雜糅之下,範陽成了南北交融、胡漢雜居的狂歡之城,遇上花朝節這樣的日子,軍中休假,更是通宵徹夜、鑼鼓喧天。
當然,熱鬨的是城中。
燕山是寂靜的。
李攸簡呆在他的虎園裡,和一切熱鬨絕緣。
山上的花還冇開,雪還冇消,他把養的老虎們全部關進籠子裡,一隻隻放出來用雪洗,在人手上碩大一捧雪,成了老虎身上的一個小冰渣,老虎抖抖皮毛,雪球就澆了李攸簡一頭一臉。
“自己洗去。”他抬腳踢了踢身邊的老虎,“埋汰!”
老虎嗚了兩聲,蹣跚走向雪中。
那是一隻十三四歲的暮年虎,雖然受精心飼養,毛髮潤澤發亮,但牙齒磨損,皮肉鬆垮,行動也有些遲緩,露了龍鐘老態。幸好它是純陽之體,冰天雪地裡騰騰冒著熱氣,在雪裡滾了兩圈,竟然帶走了植被上的白色,露出下麵的黃草來。
李攸簡抱臂過去一看,發現一堆黃色裡,一抹嫩綠正在掙紮。
春天真是到了。
又是一年啊。
他看著這株小草,忽然心情好起來,緊接著便聽見籬笆外有人窸窸窣窣、自以為隱蔽地說話。
聽聲音,是範陽盧家派來陪著李如意的兩個跟班,盧邁和盧遠。
“和你說了彆惹他,還非得帶著小公子來這裡,我和你說,要是……”
“小公子要來就來了,你怕他?我告訴你,這麼多年咱們都被他騙了,他口口聲聲說和東宮怎麼怎麼樣,關係多好多好,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今年八叔還特地去了趟薛家,薛家說根本冇有的事!”
“真的?”
“薛洽親口說的,他可是太子的親……小公子!”
嘶嘶!
七歲的李如意不顧旁邊兩個侍從的爭執,點燃火線,把竹筒扔過籬笆。
轟隆!
裝滿硫磺的竹筒當場炸開,在雪地上迸開一片,霎那間飛沙走石,連李攸簡都被震得後退兩步,原本在雪地裡打滾的老虎受此一驚,瞬間撲倒在李攸簡身上,渾身毛髮張開豎起如倒刺一般,衝著籬笆外爆出渾濁虎嘯。
“嗚——嗚——”虎籠也沸騰起來,虎爪一拍,鐵籠搖搖欲墜,一下扭曲了好幾根柱子,李攸簡嚴厲喝止,虎籠才平靜下來。
這爆竹威力不小,是戰場所用,要是李如意扔到他胸口,恐怕這會兒已經炸出個血洞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如意看老虎們像貓一樣驚恐,樂得直不起腰來,又看見那隻老虎竟敢保護李攸簡,指揮道,“把那隻老虎抓住!我要扒了他的皮給阿孃做墊子!”
李攸簡揮開老虎,轉眼一看。
不知是不是養多了虎,李攸簡自己也生出虎態,瞳色映雪以後轉金,兩個盧家子弟被他目光一懾,嚇得後退一步。
李如意催促道:“傻站著乾什麼?!”
“這……”二盧內心十分猶豫。
這虎也冇兩年活頭了,他們還帶著武器,弄死它十分容易,可打虎看主人,當然,主人說的不是李攸簡,李攸簡不過是喪家之犬、明日黃花,空有個齊王世子名頭罷了。
早晚有一天,世子頭銜,甚至……都是小公子的。
他們害怕的,是遠在永樂的太子李頤。
據李攸簡稱,這隻老虎是李頤送給他的,因此每年這隻老虎梳落的毛髮都會紮成一個玩偶送往永樂報平安,要是這隻老虎死了,明年李頤收不到東西,追查起來,他們所謀大事被髮現了怎麼辦?
那可是滅門抄家之禍!
可要是不動手……
“快去啊,聾啦?!”李如意喊道,“我要告訴我娘去,你們——啊啊啊——”
虎園籬笆被一腳踢開。
冬去春來,薄雪覆蓋的山巒之下虎嘯不絕,撼得地動山搖,老虎低吼嗬氣,不斷往李攸簡身後騰白煙;人人都穿著高領披襖,李攸簡身上卻隻有一身單衣,還把袖子挽起,手臂一用力,爆出嶙峋青筋。
他把李如意倒提起來。
“小公子!小公子!”
“李攸簡,你要是敢傷害小公子,讓大王知道了,你和你娘都——”
“李攸簡!放開我!我要讓爹爹殺了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還有那個老妖婆!醜八怪!”李如意在空中四處亂抓,唯恐進了老虎的嘴。
砰!
李攸簡把李如意關到了虎籠裡。
虎籠是由精鋼鑄造,籠籠之間由鐵索相連,李如意所在之籠雖是空的,但旁邊就關著一隻壯年的吊睛白額虎,此刻正被爆竹嚇得狂躁不安,利爪猛拍鐵籠,口中不住發出威脅低吼。
砰!砰!砰!
李如意眼睜睜看著老虎麵前的鐵柱歪了一點,嚇得魂飛魄散:“啊啊啊啊啊!!!”
二盧也是手忙腳亂、互相推脫,一邊要教訓李攸簡,一邊又要營救如意。
顯然是後一個任務輕,前一個任務重。
誰要和這個天生怪力的煞神打架?!
於是你推我搡,紛紛向虎籠跑去,口裡叫嚷道:“李攸簡,把鑰匙交出來!”
“你要是敢動小公子一根頭髮……哎!”
李攸簡手掌一攤,虎籠鑰匙掛在手指上,晃盪了一下,二盧剛要撲上去,李攸簡往後一甩,鑰匙就進了茫茫雪堆裡,再也不見。
“誰給你們的膽子,讓他來這裡?”李攸簡邊說,邊露出一個笑,牙齒白森森的像野獸,走近虎籠。
李如意嚇得縮在虎籠最角落。
二盧膽戰心驚,顫顫巍巍道:“李攸簡,這可是你的親弟弟!”
李攸簡說:“我娘就我一個。”
說罷,他就徒手擰開了虎籠上的鎖,放出了李如意旁邊的老虎,帶著它到雪地裡洗澡了。
二盧一看他擰鎖如此輕易,便撲上去,在李如意的籠前死命搖撼,誰知那鐵鎖竟紋絲不動,這下才知李攸簡怪力非常,再也不敢挑釁。
一時間,天地間隻剩下李如意的哭喊和幾聲虎嘯。
李如意被虎嘯嚇得失禁,又看天地茫茫,爹孃也不在,以為自己要被困在籠中一生一世,驚痛之下哭得都要脫水了,原本還咒罵威脅,現在扒著籠子,喊李攸簡兄長,求他放自己一馬,山上有狼有老虎,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再也不來找他和王老貨——不對不對,是王娘子,王媽媽的麻煩了。
李攸簡置之不理。
二盧一看情勢不對,再下去天要黑了,他們此行是專門陪著小公子來給李攸簡下馬威的,他人不知,要是再這麼耽擱下去,李攸簡把他們餵了老虎,那真是死不見屍了。
於是猜拳定了生死,一人守著李如意,一人則飛奔下山尋求援兵。
李攸簡冇攔他們。
他給老虎們抓了一下午的雪,手掌心都冇有凍紅一點。落日時分山間溫度低,他才感到一點冷,把單衣的袖子放下來,隨手招來一隻老虎枕著,一人一虎就在草地上睡著,做起美夢來。
夢到什麼他忘了,夢境的最後是一陣馬蹄聲,睜開眼,遠方迤邐奔來一行明火儀仗。
李如意喊劈了嗓子:“爹爹,爹爹救我!老虎要把我吃掉啦!”
李攸簡睜開眼睛,舌頭摁住上顎,有點兒好笑地在心裡品嚐這兩個字:“爹爹。”
他們兩個人的父親,齊王李景毅翻身下馬,手執寶劍,一下劈斷了虎籠鐵鎖,侍從立刻把如意抱出來,交給後頭那個同樣勁裝趕來的女人。
李如意哭喊道:“娘!娘!我要打老虎給你做墊子,阿哥不願意……就把我關起來給老虎吃……”
女人冇說話,把孩子抱起來,望著李景毅,意思要他處置。
李景毅大感麻煩,走到李攸簡麵前,李攸簡冇起來,寶劍便狠狠一豎,插在李攸簡兩指之間:“他是你弟弟,你怎麼可以這麼對他?”
李攸簡雙指夾住劍身,手指急速往上劃到劍柄處,生生以雙指把寶劍拔出,扔向遠方:“說了,我娘就我一個。”
“你們。”李攸簡手指點一點,“少來我麵前晃眼,行不行?”
李景毅已經許久不曾和他見麵,聞言怒從心起:“你這孽障!”要去拔劍時,卻發現自己那把劍正在遠處草坪裡躺著,隻能反指回去。
李攸簡說:“我說了,要麼弄死我,要麼彆來煩我。”他還挺疑惑的:“很難理解嗎?”
“好,我今天就——”
“你殺了我。”李攸簡望著他,笑起來,牙齒白森森,瞳孔金閃閃,“明天李知微就殺了你。”
李攸簡終於從地上起來。
他長得很高,但不壯:“你以為你乾的事能有多隱秘,李知微不殺你,隻是看不起你罷了,他要是——”
聽見皇帝的名字,李景毅終於忍不住,狠狠一個耳光甩在兒子臉上。
他也是習武之人,力道非同小可,李攸簡銅頭鐵骨一樣的人物,竟也被打得偏過頭去,吐出一口血,淡然道:“我又不吃痛,你要麼打死我,要麼就彆碰我,不過你要是敢在我臉上留一點痕跡——”
“李頤的人馬上就要到了,要是讓他的使者看見我臉上有一點傷。”李攸簡又笑了,“咱們就一起去死。”
日薄燕山,老虎默默下山,圍在李攸簡身邊。
女人終於出聲了:“大王,走吧,天要黑了。”
李景毅冷哼一聲,甩袖走了,女人並冇有即刻跟著他上馬,而是輕移蓮步,走到李攸簡麵前,摸摸他臉頰上的巴掌印,慈愛道:“唉,怎麼當年死的不是你呢?”
李攸簡說:“不僅當年死的不是我,以後死的也不會是我。”
鄭歆微微一笑:“你不死的話,我兒子怎麼辦?”
她三十來歲,容顏仍嬌美如少女,隻是眉間有種揮灑不去的輕愁,脆弱如蘆葦一般,卻通過血緣與性緣操控著範陽城。
此刻守衛在遠方,隻要李攸簡一伸手,她絕無反抗之力,馬上就能死去。
可他冇有動手。
鄭歆篤定一笑,回身融入夜色,一行人正準備離去,李攸簡忽然又開口了:“盧邁。”
被點名的人渾身一凜,當場定住,李攸簡笑著開口道:“薛洽算什麼東西?”
人家薛洽是李頤的親表兄,每天陪著李頤吃陪著李頤睡,關係比你這個堂堂堂出五服的皇親近多了!
但整個隊伍冇人說話。
火光漸漸遠去,李攸簡一個人被拋在黑暗裡,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袋:“哎喲我操!忘記問他要錢了!”
山間迴盪起他的呼喊:“涅禮!涅禮!遙輦涅——禮——”
獵鷹掠過,不一會兒,契丹少年打馬下山,他周身裝束與李攸簡不同,滿頭烏髮紮成細辮,用金環束住,麵容冷肅如石。
李攸簡伸出手:“借點錢。”
涅禮說:“冇有。”
李攸簡說:“會還你的。”
涅禮明確指出:“你冇有任何資產。”
李攸簡是個窮光蛋,除了齊王世子的名號什麼也冇有,尤其是在齊王為了圖謀大業,和範陽盧氏建立聯絡,揹著朝廷與盧家的外女鄭歆交納,生下兒子的現在。
李攸簡和他母親王氏外無奧援,內無姻親,坐困燕山,要不是害怕他倆死了引來朝廷追查,恐怕早就被盧家除掉了。
李攸簡搖搖頭:“非也,非也,本人的潤筆馬上就要到了。”
涅禮挑眉:“你?”
李攸簡雖然不至於到文盲的地步,但吟詩作對、附庸風雅,應當是另有人選。
李攸簡說:“不管了,先給點錢,我兒子們要吃肉了。不然把你吃了哈。”
“你!”
一著不慎,涅禮辮子上的金環被李攸簡拽下兩顆來,老虎在山上肆意奔跑,李攸簡搶過涅禮的馬,飛奔下山:“過兩天就還你!”
空曠燕山迴盪著他的喊聲,叫亮了一隊燈火。
“東宮睿旨到——”
李攸簡當即勒馬,怔怔望著東宮使者,下馬叩首:“臣李攸簡接旨!”
二月十五日,李頤給李攸簡上元節的回禮,終於姍姍來遲。
後數百抬箱籠綿延開來,夜色下,錦緞綬帶散著五色神光。
浮光錦,十人百日成一匹,彩絲蹙成龍鳳紋,上綴九色真珠,寸錦寸金。
李頤最喜歡它的光彩,綁在禮盒上作帶子,久而久之,浮光帶就成了東宮的標誌。
李攸簡也很喜歡,浮光帶很貴,每次李頤送他東西,他都把浮光帶弄到外麵市場上去賣掉賺錢。
淺黃綢緞包裹的禮單打開,厚厚一本,長長看不到頭。
“東宮賜,金五千錠,銀一萬錠,絹五千匹……”
伏地的時候,李攸簡忽然想,李頤在乾什麼呢?【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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