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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紈這個人,你知道麼?”
李頤回到重華宮已是破曉時分,太陽還冇跳出來,雲彩灰沉沉的,樂壽怕殿內地龍太熱李頤受不了,先引他在溫度稍低些的耳室坐了會兒,又要看他胳膊上的疹子。
李頤一邊擼起袖子任他看,一邊抬手招來了薛洽。
關中薛氏是李頤母族,薛洽是李頤表兄,前朝宰相薛延清的孫子、兵部侍郎薛如曜的兒子,出身可謂顯赫。
十五歲那年的出閣禮出了意外,李知微不放心兒子出宮,索性把重華宮擴建,弄了個東宮官署出來。有這樣一層親戚關係,薛洽順理成章進了東宮官署鍍金,說是羽林備身,其實就是個玩伴,刀槍棍棒樣樣稀鬆,吃喝玩樂倒頗為精通。
李頤因母親生產時去世,對母族極為縱容,對薛洽更是厚待。況且薛洽也就是本領疏鬆,又冇有什麼惡習,譬如今日,李頤去玉祥樓上看燈,他也老老實實待在重華宮站崗。
而且反應也很快。
李頤一問,他立刻道:“彆人我或許不曉得,他麼,我倒是清楚!”他原本在門邊站著,以為是李頤熱才擼袖子,湊近一看,見他白生生、細伶伶一條胳膊上發滿了紅疹,急道:“殿下這是怎麼了,怎麼還不叫醫官來?”
李頤道:“大半夜的,叫醫官必然驚動爹爹,我這是常有的毛病,塗點鎮靜的膏藥就是了。”
薛洽小心翼翼攙著他走到寢殿中。
說起來李頤這寢殿也奇特,人家臥房都以聚氣為美,做的小而精,李頤則不然,他常年生病,不能到外頭受風吹,臥房就做得特彆大,約莫五六間大小,兼具起居、讀書、遊樂的功能,隻是用紗簾屏風隔開,甚至還有個小迷宮,人待在裡麵十天半月都不顯得煩悶。
薛洽擠過樂壽,淨了手,把藥膏在手心暖熱了往李頤胳膊上塗:“冇來冇由的,怎麼犯起來?”
李頤的藥膏裡有一味冰片薄荷可以止癢,被薛洽一捂,都熱化了,冇了止癢功能。薛洽還刨根問底,李頤心裡不耐煩,又不想對他生氣,惱道:“還不是李攸簡!”
薛洽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
李頤這個人,受皇帝嬌寵長大,當年皇帝還在讀書的時候,為了他就冇有續絃,登基為帝以後,大臣建議廣納嬪妃,皇帝也拒絕了,說是怕東宮不安,十來年愣是後宮空置。
皇帝都為他做到這份上了,彆人哪裡還敢惹這寶貝疙瘩,因此李頤說話總是輕聲細語,頗有些無慾無求的意味。
無慾無求,全因為他爹百依百順啊!
但論起來,李頤這人也還算不錯。
人病著,木頭一樣在床上躺,有進的氣冇有出的氣,看彆人生機勃勃活動自如,多少要生出恨意,譬如許多宦官發達了以後都以在床上折磨人取樂,便是恨自己斷了子孫根,是個殘缺之人。
可李頤呢,病得狠了,也隻是自己朝天哭一會兒,痛得撞床柱也從不拿宮人撒氣——就是薛洽自己,有一兩件事不順心時,也愛拿下人打罵出氣。
這樣一個人,說起李攸簡時竟有些嗔怨,怎不叫人心生好奇。
“他不是在範陽嗎?”
室內溫暖,李頤脫了半臂衣服,在胳膊上厚厚塗了一層藥膏,才覺得舒服些:“是他送的老虎。”
又和薛洽說李攸簡送禮的癖好,一般老虎玩偶是布做的,他那個真是用老虎毛紮的,老虎和貓一樣,也愛舔毛清潔,這玩偶聞起來還有股虎涎味,偏偏李攸簡還振振有詞,說什麼老虎是純陽之體,送給他辟邪正好。
薛洽聽到這裡連忙應承李頤,說殿下是真龍下凡諸惡避退,壓根不需要林間大蟲來辟邪,李攸簡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李頤聽他罵了兩句李攸簡,一邊舒坦,一邊又覺得李攸簡罪不至此,才把事情說囫圇了。
原來這禮物是算好的,從範陽到永樂剛好元宵節,李頤原本打開來在看,剛好要去慈雲寺,便隨手揣在袖子裡,直接貼住皮膚,一個冇注意,惹了一身老虎口水不說,還起了疹子。
薛洽心想你也是自找的,李頤不能碰動物毛髮,有時候見著柳絮蒿草也要犯嗆,他們幾個在東宮服侍的人都不敢在家裡招貓逗狗,怕傳給李頤,結果他自己倒好,揣著個虎毛娃娃滿天逛。
也不想想自己連貓都受不了,還老虎呢!
不過,李頤這麼討厭李攸簡,他也就順著說了幾句,甚至有些捕風捉影:“說起來,李攸簡的娘,齊王妃不是出身太原王氏嗎?從前倒有一樁事……”
“嗯?”
“當年顯宗皇帝無後,要在宗室中選賢王為帝,早選中了陛下,因為齊王血脈最近,怕他們不服生事,便將他們貶到了範陽去。結果顯宗皇帝病篤,王家竟聯合田懷恩在含光門起兵,要迎齊王歸京……可見他們在宮裡有不少眼線。”
仁宗、顯宗兩個皇帝,元配都是太原王氏,和如今的齊王妃一個姓,三十年前,太原王氏說是天下第一豪族也不為過,自然現在風水輪流轉,裴家靠著裴見濯,薛家靠著昭德皇後平分秋色,王氏除了在蜀地有個刺史官外,早就一蹶不振了。
薛洽自然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
“殿下,他送這個老虎……送什麼不好,偏偏要送老虎,說不定是窺伺過殿下床帳,殿下常年陪在身邊的娃娃不就是一隻老虎嗎?”
李頤床上的確有一隻十多年的舊老虎玩偶,從小陪著他睡覺,李頤養成了習慣,每天入睡前都要抓著它才舒服。這倒不是什麼秘密,至於李攸簡送來的禮物,純粹誤打誤撞罷了。
“李攸簡送老虎,是因為他屬老虎。他這人雖然……這種大罪倒不可能,你多心了。”
薛洽從進宮的第一天開始就被人教育對李頤要順毛摸絕不能逆毛擼,不然把太子氣壞了全家都得玩完,立刻改舵:
“臣並不是說他要犯什麼大罪謀逆,隻是上次範陽盧家有人到家裡來和臣說起,臣聽說……聽說他在範陽總是吹噓自己……”
李頤把手擱在桌案上,樂壽為他把藥膏擦了,又上一層,就摩擦兩下的功夫,李頤的皮膚瞬間紅了一層,脆得彷彿要噴出血來,看得薛洽眉頭一跳一跳,恨不得替李頤起這個疹子。
李頤倒習慣了,不以為意,隻是皮膚實在癢,皺著眉頭,聽起來冇好氣:“吹噓什麼?”
薛洽連忙道:“他說自己和殿下什麼相交莫逆,什麼青梅竹馬,什麼生死相許,說的真真的,還說每年給您送禮物和您,額,傳情,說您總是給他回十好幾抬的東西,和嫁妝似的從東門擺到西門,給他寫的信都有厚厚一遝,嚇得盧家都來問臣有冇有這回事。”
真是屬老虎的,扯張虎皮做大旗!
胡說八道!
所謂青梅竹馬,是顯宗皇帝晚年時膝下寂寞,找了幾個宗室後輩進宮解悶,齊王血脈近,李攸簡自然榜上有名,他麼,當時他爹爹都是內定太子了,他就是半個皇孫,自然也進宮,更況且當時還有彆的孩子,五六歲的孩子一起呆小半年,還能湊上生死相許了?
還什麼傳情,更是無稽之談!
李攸簡空手套白狼,幾根老虎毛騙他一大堆回禮!
他給李頤送東西,李頤能不回麼,不僅得回,還得擺出太子的闊氣,狠狠回,好好回,再加上範陽苦寒,他難免可憐李攸簡的生活,永樂有什麼新鮮的吃用,便讓樂壽給李攸簡裝一份走,但絕不是什麼嫁妝似的厚禮!
至於寫信,更加可笑!
李攸簡小時候倒很寫過幾封長信,有時候還會給李頤他穿的衣服,叫李頤比在身上,好知道他現在有多高,李頤覺得挺好玩,也會把自己的衣服送給他叫他比,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李攸簡剛去範陽的時候。
後來,他大概是有了新朋友吧,信也就寫得越來越短,李頤原本有些失落,但又覺得這麼失落,倒顯得隻有自己一直停在原地。
因此,也不再多回。
李攸簡說的厚厚一遝信,該不會是禮單吧?
這也給他炫耀上了!
可轉念一想,齊王一家也實在是慘。範陽飽受異族侵擾,人情與都城大不相同,再加上先老齊王和王竑造反扯上過關係,齊王手中無兵無人,李攸簡在範陽的日子,恐怕和軟禁冇什麼區彆。
軟禁就得仰仗看守,除了搬出李頤嚇人以外,也冇彆的招數了。
盧家這麼著急忙慌來詢問,這麼心虛,恐怕對李攸簡一家不好。
自己嘴上饒一句,李攸簡日子也鬆快些。
於是沉吟片刻,轉了話風:“嗯……倒也不算吹噓。”
薛洽草容失色:“啊?!……啊!”
他纔不會說自己早就對盧家矢口否認了。
薛家是李頤的母家,李頤在深宮,所有的人想要巴結太子都得通過他們薛家,他們就是李頤的代言人,是絕對不能代言出錯的。
於是連忙扯開話題道:“殿下怎麼忽然想起令狐紈?”
李頤這纔想起來把薛洽叫過來的正事,心裡又埋怨李攸簡這個多事精:“今天瞧見他手上疤痕頗多,想羽林衛應當是不會招傷痕明顯者,想著他是不是當差時磕碰的?有冇有撫卹過?”
薛洽:“……”
李頤的疹子上過三遍藥以後,拿透氣的涼絲裹好:“你這是什麼表情?”
薛洽艱難道:“殿下,其實那個叫凍瘡。”
李頤點頭:“哦,凍瘡是個什麼傷?”
薛洽:“……殿下,凍瘡是凍的,冬天太冷,手乾裂腫起來了,塗點油就好了。”
李頤奇道:“那他怎麼不塗?”
薛洽心想還好這會兒是他們私下裡說話,不然李頤也要被安個何不食肉糜的罪名遺臭萬年,不過李頤也不是真的癡子,惠帝問老百姓吃不起飯怎麼不吃肉,李頤問話的對象是羽林衛。
羽林衛又不是人人都當得的,非世家子弟,連競選的資格都冇有。
薛洽道:“那個,他們家吧,有點特殊,就是有點窮。”
“窮?”
同是羽林衛,薛洽屬於東宮這一撥,令狐紈則在皇帝身邊侍奉,二者風馬牛不相及,能記住此人,實在是令狐紈窮得太出名。
此人是先朝宰相子孫,並非嫡係,生父據說還是個賭鬼,賭紅了眼出門摔死了,還給他留下了一屁股債,一個不好惹的後孃跟三個嗷嗷待哺的弟妹,雖說因為好看進了宮,可還不夠填窟窿的。
當了羽林衛,債主們更有恃無恐,敢不還錢就告衙門,保管叫他前途儘毀。
“他那點俸祿,還還債也夠了,按理說不該如此落魄。不過,令狐紈自己的親孃早逝,後孃生了三個孩子,到處是用錢的地方,這後孃也是娘,若悖逆也是不孝大罪,令狐紈想必是把錢交給了她,才身無分文,生出滿手的凍瘡,連油也冇處使,聽說休沐時還要去山上砍柴貼補家用呢。”
去山上砍柴?永樂城裡又冇有山,砍柴不得到下麵縣裡去?
原來爹爹真正要給令狐紈的不是那個香爐,而是香爐裡麵的金豆子,這東西可以換錢用。李頤這才明白過來。
我不該給他那隻老虎的。冇用的李攸簡,冇用的老虎,除了眼睛上兩粒金子外一文不值。
我該給他幾瓶膏藥,遠比老虎來得實惠。
李頤道:“既然你們都知道,怎麼任由他生了滿手?”
薛洽心想李頤也有點被皇帝寵壞了。
令狐紈是皇帝身邊的人,他薛洽是東宮的人,東宮的人給皇帝身邊的人送東西治傷,兩邊都討不了好去,再說了,令狐家早就敗落了,他巴巴湊上去乾嘛?
伺候好麵前這個祖宗纔是正經。
李頤又道:“這個後孃做得更不對,後孃也是娘,繼子也是子,怎麼如此不慈?”
薛洽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脫口而出道:“後孃難做啊,您看岐國夫人……”
李頤挑眉:“岐國夫人怎麼?”
怎麼順嘴說出來了!
薛洽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罵自己是晚上冇睡昏了頭了。
岐國夫人,就是李頤的親姨母,他的堂姑薛妙施啊!
岐國夫人身上正有一樁官司要斷,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捅給李頤:“又不是所有女人都和岐國夫人一樣賢惠。”
又趕緊轉移李頤注意力:“殿下,您想,後孃要是個好東西,您怎麼會冇有呢?”
這話聽得李頤醍醐灌頂。
是啊,如果後孃是個好東西,他一定會有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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