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墜落 009
月亮墜落
但願認得出你子女
而很久以後,盛意亦將這首歌反複聆聽,那時映入她腦海裡最深刻的,是後麵的一句。
“離開你六十年,但願認得出你的子女。”
那是她與江妄相識的第七年,是她喜歡江妄的第七年,亦是她決心不再喜歡江妄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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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兩天,盛意皆是在圖書館中度過。
南城的市圖書館很大,距離景德巷隻有兩站公交車的距離,盛意每日早上七點多就開始在門口排隊,然而每次進去時,自習室裡依然沒有多餘的空位,她隻好去四樓窗邊的休息去寫作業。
偶爾會碰到一些考公考研的人,大家明明互不相識,卻默契十足地共享一張圓桌。
偶爾也會說上一兩句話,不管是誰,隻要聽到盛意說自己還是高中生,臉上總會露出一些似悵惘似懷唸的神情。
最後還要囑咐一句:“好好珍惜吧,好好珍惜。”
正處在青春裡的盛意,完全無法明白他們的羨慕,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週日那天晚上,盛意從圖書館回家時,外麵突然下了大雨,她出門時沒有帶傘,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雨勢還是半點停歇的意思也沒有。
那年還沒有網約車,隻能憑緣分等計程車,天空越來越暗,街邊燈光漸次亮起,被密集的雨珠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點。
她等得無聊,索性站在圖書館門口唸詩,是孟依依的《月出集》。
“人向紅塵去幾程,天台秋雨久無情。彆來詩隻緣君寫,不敢題中道姓名。”
她背得慢,一字一句念得繾綣,旁邊同樣在等雨停的一個戴著銀邊眼鏡的男人聽到她的聲音,側頭看過來,眼裡一時翻湧出些許盛意讀不懂的情緒。
她還以為她的聲音太大,打擾到他了,有些抱歉地朝他點了點頭。未料男人卻突然問:“這是什麼詩?”
盛意隻好從書包裡翻出那本詩集,翻到那首詩所在的那一頁,遞給他。
男人伸手接過,低頭看得認真,眼鏡片上漸漸暈開一層水霧。
盛意心裡一動,無端地,她突然想起昨晚小姨於朦朧醉意中哼唱的那首歌。她的眼眶亦有些酸澀,她輕輕抬起頭,男人很快將詩集還給了她,然後不知為何,沒再繼續等雨停,而是衝進了重重雨霧中。
這個城市裡的人,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盛意低頭從地上撿起男人剛剛不小心抖落在地上的名片,看到上麵乾乾淨淨隻寫了一個名字:周原。
她歎了聲氣,轉身將名片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那天盛意終究還是淋了雨,夜裡發了低燒,隔天頭重腳輕地起床,到學校時,早讀課的預備鈴剛剛打響。
李臨一臉訝異地看著她:“難得啊,我們盛意竟然也會踩點了。”
林昭昭回過頭,深有同感地豎了個大拇指:“而且還踩這麼準。”
盛意感覺自己全身軟綿得難受,沒有跟他們貧嘴,側身往裡走的時候,才瞥見江妄竟然難得地來上早讀課了。
看見盛意,他臉上神色如常,彷彿那晚的偶遇隻是盛意的一個夢。第一節
是老徐的課。
那陣子,他們剛好學到古文那一單元,接連好幾首都是李清照的詞。
老徐上完課後,給大家佈置了一個作業,要求以小組為單位,各自交上一篇探究李清照前後期詞風異同的論文。
論文最少要寫三萬字。
老徐話音剛落,林昭昭和李臨便異口同聲地說:“那我們這一組就全靠盛意了。”
盛意古文好,之前老徐上課時,經常讓大家模仿正在學習的那一闋詞的格式,寫出新的東西來,每一次他都會喊盛意起來寫,而盛意也從來沒有讓大家失望過。
盛意抬目看了看江妄,男生的目光亦隨著李臨的話,停留在她身上,眼裡暈開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盛意捏了捏耳垂,因為剛病過,這會兒還沒好透,說話軟綿綿的:“你們幫我蒐集一些資料就行。”
“好嘞!”李臨特彆狗腿地從後麵幫盛意捶肩膀,“辛苦了辛苦了。”
林昭昭說:“到時候拿個第一名,然後咱們再去聚個餐!”
高中生的論文,並不要求他們輸出自己的觀點,隻需要資料蒐集齊全,然後再用自己的話將資料整合在一起就行。
那兩周,盛意往圖書館跑得更勤了。
其他三個人大概覺得讓盛意一個人忙碌不太好,每日午休時,也跟在她後麵往圖書館跑。
那兩個週末也是幾個人一起度過的。
休息區的人少,不要求絕對安靜,他們四個各坐在桌子的一邊,唰唰翻著書。
翻到一半,李臨和林昭昭就不耐煩了,頭湊到一起,開始討論那段時間新流行的歌曲。
又說起幾個月前上映的、至今還餘溫未減的一部青春電影。
林昭昭歎氣:“當時電影上映的時候,我家裡有事,沒去看,到現在都還沒看過。”她問,“盛意,你看過嗎?”
盛意正專心低頭做筆記,沒認真聽他們講話,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問:“什麼?”
林昭昭說:“就那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看過嗎?你要是沒看過,我們四個再一起去看一遍唄。”
其實看過。
盛意垂下眼睫,目光定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想了會兒,搖了搖頭。
“那太好了!”林昭昭聲音提高了些,“那我們直接去你家附近的影吧看吧,我記得那一片有一家。”
因為要看電影,所以那天他們提前就從圖書館離開了,下午四點的光景,公交車上人還不多,四人坐在前後兩排。
林昭昭因為想要跟李臨討論電影的事兒,一上車兩人就坐在了一起,江妄則是坐在了他們後麵一排。
盛意最後一個上車,她猶豫了片刻,覺得自己倘若另起一個座位,好像多嫌棄江妄似的,便隻好坐到了江妄旁邊。
公交車座位不大,加上冬天穿得厚,盛意的肩膀緊挨著江妄的。
黃昏的日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她緊緊抱著懷裡的書包,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放慢了一些。
江妄似也覺得無聊,從口袋裡摸出耳機戴上,盛意眼神不知往哪兒放,便隻好望向另一頭的窗外。
公交車行駛得很慢。
她的耳畔是朋友們嬉鬨的聲音,目光所及之處,儘是人間百態。
很久以後盛意都仍能回憶起那天的場景,明明那樣平凡,可不知為什麼,卻令她記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