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墜落 037
月亮墜落
你談過戀愛嗎
這話一出,
盛意明顯感覺身旁男人動作頓了一頓。
她當時跟林小木這樣說,不過是為了避開麻煩,卻沒想到竟然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了。
她抿了抿唇,
隨手從桌上端起酒杯往嘴裡灌了一小口,辛辣液體入喉——還是很難喝。
果然,不管過去多久,她都沒法愛上酒的味道。
她被嗆得皺了皺眉,旁邊的人遞來紙巾,
盛意接過來,
對上江妄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熟?”
他們兩個剛剛經曆過真正意義上的久彆重逢,
很奇妙,故人再見,
哪怕當初關係可能其實並沒有這麼好,但時光好像悄無聲息給所有的回憶都鍍上了一層溫柔濾鏡。
以至於,盛意現在麵對江妄時,
總有一種彆樣的親昵感。
好像他在她心裡,
已經完完全全與彆人劃分開,
是彆人與自己人的區彆。
她不知道江妄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但他麵對她時的態度,
的的確確不一樣了。
她緊張地捏著酒杯,雙眼錯也不錯地盯著江妄,深怕他下一秒說出什麼驚人的話。
雖然承認她和江妄是舊識也沒有什麼關係,
但她“不熟”的話都跟林小木說過了,此時江妄如果說他們認識很多年了,
林小木必然要打破沙鍋,各個角度向她詢問一遍。
她是真的懶得解釋那麼多,看向江妄的目光裡不由得就帶了點祈求。
在研究院的時候,
因為她是整個辦公室裡的老幺,那些師兄師姐們也樂得讓著她,有一些誇張的,因為家裡沒有弟弟妹妹,便把自己對弟弟妹妹的渴望全丟給了盛意。
她被大家的愛意包裹了太久,難免便有些恃寵而驕,時間一久,簡直成了辦公室裡的小霸王。
大家約好一起去吃飯時,必然先問好她的意見;倘若有誰說了一句重話,就得挨全體人員的輪流批評;而每一回她闖了禍,就會可憐巴巴求他們幫她在老師那裡求情。
她記得她當時說要暫時離開研究院,回南城時,付恩錦還感歎著說,感覺她和她第一次見時,變了很多,性子活潑了很多,總算有了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該有的模樣了——終於沒那麼懂事了,會闖禍、會撒嬌,笑的時候眯得眼睛都沒了,前仰後合,淚花都被擠出來。
“所以,等那邊的事情辦好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彆的不說,我覺得你在我這兒,過得很快樂。”
她說:“我希望我的每個小孩,都能開開心心的。”
她鮮少說這樣煽情的話,話畢,便又轉頭繼續忙碌去了。
盛意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紅紅,停了片刻,脆聲應了一聲:“好!”
她想,那些如雲朵一樣包裹著她的軟而溫柔的愛,的的確確改變了她很多。
譬如此時,當麵前的人一旦被她列到“自己人”的行列,她麵對對方時,便瞬時沒了心防。
喝下去的酒在她胃裡翻滾,很快便起了效用,她的雙頰都暈起緋紅,眼裡氤氳著淺淺水汽,眸光清亮,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嬌憨與可愛。
江妄側目看著她,女孩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很好猜,他不動聲色壓了壓自己的唇角,須臾淡淡說道:“的確不太熟。”
坐在旁邊看戲的宋景明:???
這對小情侶真的一個比一個能睜眼說瞎話。
江妄雖然這樣說,但他方纔與盛意的互動落在林小木眼裡,她臉上神色僵了僵,手還舉在半空中,宋景明頓了兩秒,及時出來解圍:“來來來,大家一起敬江妄一杯哈。”
話音落,其餘人便也都跟著站了起來,盛意也被宋景明扯了起來,就江妄還悠悠坐在那兒,彷彿大家嘴裡的“江妄”跟他沒半點關係似的。
他手裡捏著隻酒杯,覷著宋景明:“今天非要把我灌醉?”
宋景明:“必須的,難得你來參加一次聚會嘛。”
其實江妄來之後,他們壓根兒就沒辦過什麼聚會,宋景明就隻是想灌江妄喝酒。江妄笑了聲,虛虛抬起酒杯,隻撞到了離他最近的盛意的杯子。
但碰到就算數。
眾人敬完酒,坐下後,宋景明又繼續起著他的壞點子,攛掇著人繼續去敬江妄酒。
江妄坐下後,一口東西還沒吃,就一直在那兒喝,盛意小聲吐槽:“你是老闆,不應該敬你嗎?”
宋景明:“組長最大!”
盛意:“……”
為了讓彆人喝酒,連這種話竟然都能說出來。
冷不丁又聽宋景明問:“怎麼,心疼了?”
盛意假裝聽不懂:“什麼?”
宋景明就在那兒笑。
盛意乾脆不理他了。
男人們一旦開始喝酒,就根本停不下來,盛意晚上不喜歡多吃,她吃了一點之後,就飽了,但是又不能說自己要提前走,畢竟這歡迎會,她也是主角之一。
雖然,現在看來,江妄更像主角。
但江妄酒量是真的好,她都不知道身邊來來回回走過多少人了,對麵已經趴下好幾個,就江妄還一臉沒事人似的在那裡坐著。
他隻喝酒,也不吃東西,筷子從頭到尾都乾乾淨淨架在那兒,動也沒動。
盛意中間看他喝得太凶,忍不住勸道:“你……少喝點。”
她怕彆人起鬨,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屋裡嘈雜,江妄沒聽清,頭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什麼?”
耳朵伸到了她的眼前。
酒氣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兒,鑽入她的鼻孔,盛意就覺得,江妄這人,過去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連根頭發絲兒都在她的審美點上。
盛意的聲音不由得又顫起來。
“少……少喝點。”她說。
她的聲音又軟又低,熱氣噴灑在他的耳朵上,男人耳朵大抵有點兒敏感,那麼多酒都沒能把他怎麼樣,卻因為盛意這一句話,成功讓他耳朵紅了。
他低低“唔”了聲,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擔心我啊?”他笑,聲音有點吊兒郎當的,嘴角勾起來,這模樣倒是有點他高中時候的樣子了。
——估計是喝醉了,雖然表麵看不出來。
盛意被撩到的同時,還能保持理性去做出這樣的總結。
等到結束時,整個包廂裡的人已經倒了一大半,宋景明把喝醉的與沒喝醉的兩兩分配好,一個一個把人塞進計程車裡。
最後餐廳門口就隻剩下他們三個了。
盛意站在最後麵,看著江妄依舊站得筆直而挺拔。
大概因為熱了,他把外套脫了,裡麵就隻有一件白T,他雖然瘦,但肩膀寬闊,手臂上有著很勻稱的線條。
比起高中那會兒,多了些硬朗的男人味兒。
宋景明肩膀上也搭著一件外套,從馬路牙子那邊往回走,走一半,又不走了,遠遠看著他們,對盛意喊:“江妄我就交給你了啊!”
“誒,不對。”說完,他又自己否認了,“什麼叫交給你了,本來就是你的。”
他上輩子估計是什麼金鐘罩鐵布衫成精,特彆油鹽不進,吃飯的過程裡,盛意其實不止一次跟他解釋自己跟江妄就隻是老同學,他嘴裡說“好好好,我懂的”,但根本沒聽進心裡去。
盛意吐了口氣,已經放棄掙紮。
她說:“我不知道江妄家在哪裡。”
宋景明:“靠,就咱仨兒了,你還跟我裝,就沒意思了吧。”
盛意:“……我真不知道。”
“江妄沒告訴你啊?”他點了一根煙,流裡流氣地在那兒抽,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哪,我估計還是在老街,你知道老街吧?”
老街就是之前遇見紅毛那個地方,江妄奶奶的家。
盛意愣了愣,點點頭。
宋景明就一副:剛剛還騙我說不知道他家位置!
他交待完了,也沒多耽擱,找了個代駕,就自己先走了。
盛意有些為難地看著江妄。
他酒品還不錯,喝醉了,其實看著挺乖的——就是乖,站那兒,一動不動,眼睛從宋景明說把他交給盛意後,就一直注視著她。
她往東,他眼神就跟著往東,她往西,他也就跟著往西。
像幼兒園門口乖乖等著家長來接人的小朋友。
盛意與江妄認識這麼久,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她覺得好笑,同時又被他這副模樣成功萌到了。
她走到他跟前,江妄就低頭看向她,他嘴唇抿著,沒笑,盛意說:“那我送你回家?”
江妄點了點頭,盛意先抬腳走到了前麵,停了會兒,身後人還沒動,她回過頭,江妄還在原地站著。
春風吹過來,令他瘦長的身影顯出了幾分蕭條意味。
盛意問:“怎麼不走。”
江妄依舊沒動,大腦彷彿已經無法支配手腳去動作。
盛意歎了口氣,拐回來,彎腰撈起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好涼,冰塊一樣,他人雖然瘦,但大抵因為個子高,所以手腕並不算特彆細。
他麵板薄,盛意垂下眼,能看見很明顯的青筋凸出來。
她問:“怎麼不穿上外套?”
意料之中沒等到他的回應,盛意頓了會兒,本想給他穿上外套的,但想到等下就要上車了,不如坐裡麵的時候再穿。
思及此,她拉著江妄慢慢往馬路邊走,去攔車。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男人腿長,步子邁得要大一些,沒走兩步,他的胸膛就貼上了盛意的後背。
若不是太瞭解他的為人,盛意都要懷疑他在故意耍流氓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起來,她停下來,一板一眼地囑咐他:“我走兩步你才能走一步。”
她已經摸清他喝醉的套路,先是隨意所欲地撩人,講一些騷話,然後就開始變成木偶人,你讓他乾嘛他乾嘛。
但他自己不行動,還得你上去牽引他。
下一步會怎麼樣?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裡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好奇,恰好這時一輛計程車從轉角處駛來,盛意伸手攔住。
車子停在他們旁邊,盛意先讓江妄進去了,她纔跟在後麵進去。
車裡頂燈隻在他們上車時開了幾分鐘,隨後就被司機關上了。
車裡空間小,濃鬱的酒味兒在裡麵不斷漾開,盛意手裡拿著江妄的外套,坐了一會兒,纔想起要給他穿衣服。
在這裡麵給人穿衣服算是高難度動作了,他個子太高,在裡麵根本伸展不開,右邊穿上了,左邊盛意夠不到。
她小聲哄他:“另一邊袖子穿上好不好,你自己穿?”
她大學時隨著社團經常在週末的時候去孤兒院幫忙,跟小孩子交流經驗豐富,這會兒同江妄講話,不由得就帶出了一點哄的意味。
江妄垂目看著她,沒動,眼神專注得不像話,就好像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般。
盛意的心臟怦怦狂跳,她覺得自己整張臉都熱起來,倉促地轉開目光,低聲說道:“還是我幫你穿吧。”
她身子往前傾了一些,手臂繞過他的身子抻到了後麵,就好像在抱著他一樣。
她的心跳快得厲害,江妄的呼吸有一下沒一下掃著她後脖頸的麵板。
盛意覺得自己快要被他灼熱的眼神盯穿。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抬起頭。
“江妄。”她低聲喚他,因為緊張,嗓子聽起來有點兒啞。
江妄悶悶嗯了聲。
盛意說:“你談過戀愛嗎?”
江妄皺了皺眉,須臾答:“沒有。”
盛意又問:“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可能有點兒趁人之危,但她太想要知道他心裡的答案——就當是今晚送他回家,所以從他那裡拿回一點報酬吧。
她終於將他的手臂塞進了袖子裡,衣服穿妥當後,她退開身子,再抬頭時,卻發現江妄已經靠著椅背睡著了。
他眼皮也薄,睫毛很長,不翹,齊齊往下壓著,在眼底掃出一片深色陰影。
等終於到老街時,已經淩晨一點鐘,盛意讓司機幫忙一起把江妄架進去。
司機沒進門,就隻把他們送到了門邊,盛意從江妄上衣的口袋裡摸出鑰匙,開啟門,摁開燈。
屋裡燈光的昏暗程度比之陳靜冉那裡也不遑多讓。
盛意把江妄先放在沙發上,把一個青年男性架進屋裡,是一個力氣活,她站在旁邊喘了口氣,才來得及打量屋裡的擺設。
不太像年輕男人的居所,屋裡大多都是一些老物件,看著很陳舊,透著沉沉的年代久遠的氣息。
記得之前紅毛說過,這是江妄奶奶家,奶奶呢?
盛意正思忖間,轉頭時,突然看見條幾上擺著的一張黑白照片。
她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下意識轉頭去看江妄,他睡得很熟,呼吸已經漸漸均勻,但眉頭皺得好緊,不知道做了什麼夢。
她蹲下身,半跪在沙發邊。
沙發邊鋪著絨毯,毯子看起來也很舊了,但洗得很乾淨,輕微泛著白。
她抬起手,想要撫平他額頭上的紋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喜歡一個人時,好像連對方的苦也能共情到,雖然不知道他獨自居住在已經過世的奶奶的居所的原因是什麼,但左不過也就是那幾個理由。
而每一個理由,都讓人心臟抽著疼。
她歎了聲氣,陳靜冉在這時突然給她打來電話,盛意這纔想起,她忘記跟她說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她接通電話,聲音壓得小小的,喚道:“小姨。”
陳靜冉言簡意賅:“在哪?”
盛意說:“在外麵……有點晚,今晚可能不回了。”
陳靜冉嗯了聲,這時,江妄突然翻了個身子,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聽不清詞句的呢喃。
屋子裡很安靜,她此刻待的位置本就離江妄很近,他的聲音毫無保留收進了聽筒裡。
陳靜冉靜了一瞬,問:“在彆人家裡?”
盛意有些羞窘地“誒”了聲:“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陳靜冉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她說:“行,好好保護自己,也不是小孩了。”
說完,就掛了電話。
盛意有些無奈地捂住臉,過了一會兒,纔看向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睡得很香,盛意起身去冰箱裡找到蜂蜜,泡了杯蜂蜜水,放到茶幾上。
雖然她很想把他挪進臥室裡,但她實在沒有力氣了。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後,她睡在哪裡,又成了問題。
離開的話,把一個醉鬼丟這裡她實在不放心,但留在這裡,又真的沒地方睡。
畢竟,未經他允許,也不太方便睡到他的臥室裡。
她糾結了片刻,去房間裡拿了條被子給他蓋上,才走到沙發的另一頭坐下,反正距離天亮也不遠了,她就在這裡小憩一會兒,也可以。
她睡到半夜,是被一陣劇烈的爭吵聲吵醒的。
鼻息間全是江妄身上的香水味,她迷迷濛濛睜開眼,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在了他的床上。
窗子沒有關,天還沒亮,外麵路燈的光影影約約照進來。
臥室門關上了,但隔音效果不太好,一道陌生的男聲在外麵罵罵咧咧,用詞完全不避諱。
“你還好意思回來,要不是你,媽怎麼會走得這麼早,還不是被你這個小雜種氣的?”
“你住這裡乾什麼?老太婆是不是還瞞著我藏了什麼錢,你告訴我,是不是被你拿走了?我就說她不可能隻有那一點錢。”
“那是留給你老子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這個喪家犬、掃把星……”
他越罵越難聽,而被他罵的人卻始終未發一言。
盛意開啟燈,在床邊找了一圈,沒找到自己的鞋,隻找到一雙男士的拖鞋。
她將腳伸進去,鞋子很大,她的腳在裡麵,顯得空蕩蕩的。
她身上還穿著先前的衣服,隻有外套被脫了下來,放在了床頭的椅子上。
她起身走出去,開啟門,隨著“嘎吱”一聲響,堂屋裡的兩個男人一齊回過頭來。
屋子裡過於喧鬨的聲音停了片刻,隨即男人突然發出一聲怪笑來。
“還有女人。”他說,“這破地方,也有女人願意跟你回來,果真感謝我給你一張看得入眼的臉。”
盛意循著聲音看過去。
江妄正冷冷清清立在客廳門口,身上穿得很薄,酒大概已經醒了,他站得挺直,即便隻能看見他的後腦勺,盛意依舊能夠感覺到他此刻大抵是厭惡且不耐煩的。
男人跟他長得有幾分相象,但個子沒他高,樣貌其實挺儒雅的,盛意沒法將說那些話的人與他的臉對上。
應該是江妄的父親。
盛意抿住唇,覺得有點兒尷尬,畢竟這是他的家務事,她突然走出來,也太打擾。
她捏了捏耳垂,剛想說“我先進去”,就忽地聽見男人喚她。
“哎,小姑娘。”他說,“你喜歡他什麼,你知道他坐過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