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墜落 018
月亮墜落
不想喜歡他了
那年冬天,五月天在很多城市都開了演唱會,演唱會以末日為主題。
盛意在新聞裡看到時,才反應過來,再過不久,就是傳聞中的世界末日了。
那段時間到處都有人討論這個話題,盛意坐在畫室裡,邊畫水粉靜物,邊塞著耳機聽五月天的歌。
“如果要告彆,如果今夜就要和一切告彆,如果你隻能打一通電話,你會撥給誰?”
雖然隻是一個虛擬的問題,但盛意仍舊為此糾結了很久,她掛唸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很珍貴,太難分出孰重孰輕。
十二月二十二那天,剛過零點,盛意就收到林昭昭的簡訊:生日快樂!
她當時剛從畫室裡回去,還沒來得及洗漱,看到簡訊時,一瞬間還沒反應過來,回了一個問號。
林昭昭打來電話:“過了零點,就相當於我們所有人都重生了一次,所以,新的人生一定不要留下遺憾哦!”
她問盛意:“你有什麼想做卻一直沒敢做的事情嗎?趁著新人生,快去做吧!”
她說得豪氣萬丈,盛意卻在電話這頭沉默起來。
那天晚上,班裡幾個同學說為了祝福大家度過末日,一定要去慶祝一下。
盛意不好不合群,就也跟了過去。
學生的聚會也就那幾個專案,先是一起去吃了頓飯,然後又去K廳裡唱歌。
盛意性格內斂,進去後,就找了個角落裡坐下,專心聽彆人唱歌。
他們人多,就要了一個大包間,中途大家看盛意一直坐在那裡發呆,便拱著讓她唱一首。
她因為小時候在劇院裡跟著老師學崑曲,所以唱歌其實並不差,但她不習慣在人前表現自己,就還是拒絕了。
結果這群人根本就不聽她的推托之詞,直接給她點了一首他們畫室音響裡經常放的一首歌。
盛意見實在推脫不了,隻好伸手去拿過話筒,她唱到一半時,餘光瞥見江妄走了出去。
旁邊跟江妄關係還不錯的男生笑得曖昧:“江哥這是女朋友又來查崗了嗎?”
“是的唄,電話天天響個不停,不接還一直打,談戀愛真麻煩。”
盛意腦袋嗡地一下,拍子瞬間錯亂起來。
那晚她後麵又唱了什麼、做了什麼,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她腦袋裡全是他們那一聲“女朋友”,像很多隻蚊子在她思緒裡嗡嗡亂轉,攪得她心亂如麻。
她渾渾噩噩抓起桌上一杯飲料灌下去,不知是誰倒在那裡的啤酒,又涼又澀,苦得她舌尖發酸。
她在沙發上僵坐了好一會兒,又擔心被同學發現她情緒不對,問東問西,隻好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然而到底還是維持不下去了,她找了個藉口出了包廂,沒想到正好撞見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打電話的江妄。
已經到了深夜,即便是這樣的夜場,也漸漸沉寂起來。
大廳裡除了前台的服務員以外,就隻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坐在旁邊玩遊戲機,間或還有包廂裡嘶聲力竭的唱歌聲傳出來。
沙發上隻坐了江妄一個人,他低著頭,像在認真聽電話那頭的人說話,額前的頭發有些長了,遮擋住眼睛,令人看不清神色。
盛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指甲陷入肉裡,一顆心直接跌入穀底。
她木著身子從他後麵走過去,門外夜風透過敞開的玻璃門吹進來,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側頭時,卻恰好撞上江妄的目光。
她心裡突地一跳,本來想對他笑一笑的,可臉上表情僵得要命,最終還是頹然放棄。
她歎了口氣,收回目光,拐進旁邊的走廊裡。
像是為了要證明什麼,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江妄的視線中。
江妄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那晚結束後,依舊是江妄送盛意回去的。
十二月下旬的潯江,空氣涼得刺骨,風將頭頂樹葉吹得嘩啦啦作響。
冬日少晴天,星星鮮少出來,頭頂是一片慘淡的黑。
到了地方後,江妄單手插在褲兜裡,跟盛意擺了擺手,便要離開。
盛意樓梯上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她抿了抿唇,低聲喊了一聲江妄的名字。
夜裡安靜,男生還沒走遠,聞聲回過頭來。
盛意喉嚨堵得厲害,她說:“謝謝你這段時間每天送我回來,以後……就不用了。”
她雖然喜歡他,卻也知道及時止損的道理,倘若他仍舊是單身,那麼她可以毫無顧忌抱著幻想任自己放肆喜歡他下去。
可如今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而對方也已經和他在一起,那麼她的喜歡,便是毫無指望的期待。
不如趁自己還未陷得更深,及時努力抽身走出來。
她那天考慮到要去聚會,特地穿了自己新買的羽絨服,是一件肉粉色的羽絨服,羽絨服很寬大,包裹著她細痩的身體。
她的頭發長得很長,有些天生的捲曲,被風一吹,散亂地拂著臉頰,她伸手勾掉臉上的碎發,夾到耳朵後麵。
說完那句話後,明明心裡酸楚得要命,可心口又沒來由泛起一陣釋然來。
她伸手開啟旁邊樓梯燈的開關,燈光亮起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彎了彎眼睛,展顏一笑。
江妄神色微頓,問她:“怎麼了?”
盛意想了想,說:“就是覺得太麻煩了,這條路我也走了很多遍,很熟悉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
而且什麼,她最終也沒說,江妄也沒多問,他隻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微微點了點頭:“行,那你多注意。”
盛意說:“好。”
他又在原地站了兩分鐘,才轉身離開,走到一個巷口的時候,手機又響起來,他低頭瞥了一眼上麵的名字,點選結束通話,然後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停了兩秒,手機又重新響起來,這次是盛意發來的一條簡訊。
[盛意]:對啦,忘記說,祝你生日快樂。第二人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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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時,畫室裡難得給他們放了幾天假。
盛意回了一趟南城,正好那幾天陳靜冉剛結束一輪巡演回來,兩人時隔幾個月,終於能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
晚飯還是她們自己做的,這麼久以來,雖然她們兩個都很努力地在學習,但大抵她們在這方麵真的沒有天賦,怎麼都學不會。
吃完飯後,盛意非拉著陳靜冉跟她一起看電影。
陳靜冉滿臉不耐:“我現在真的什麼故事都不想看了。”
盛意便抱著她撒嬌:“想和小姨一起去看電影。”
自從上次跟陳靜冉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心之後,隔在兩人之間的那堵牆好像突然間就融化了,盛意有時給陳靜冉打電話,也會黏糊糊講兩句撒嬌的話。
陳靜冉嘴裡很嫌棄:“肉麻得要命,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但唇邊的笑意卻分明很深。
電影是她們隨便盲狙的,不太好看,盛意全程昏昏欲睡,等電影結束時,她一場夢都快做完。
陳靜冉推了推她把她叫醒,兩人沿著馬路一路走回去。
南城的冬天是濕濕的冷,連風裡都帶著潮濕的氣息。
盛意胳膊挽著陳靜冉的胳膊,半個身子都掛在她身上。
陳靜冉側頭看了她一眼,突然問:“怎麼樣了?”
盛意問:“什麼?”
陳靜冉說:“是不是感情有什麼進展?”
陳靜冉一直都不是那種很傳統的家長,這一點盛意早就明白,否則那次也不會直接同她坦白自己有喜歡的人這件事。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說道:“誒?”
陳靜冉沉默了片刻,說:“你狀態看起來和之前不太一樣。”
盛意歎了口氣:“小姨,你真的不打算考個心理醫生方麵的證嗎?”
她就是瞎貧嘴,陳靜冉白了她一眼,盛意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其實也沒什麼進展,就是……嗯,小姨,你說,怎麼樣纔可以讓一個人不喜歡另一個人啊?”
陳靜冉眉毛微挑,問她:“怎麼了?”
盛意說:“就是突然覺得好累啊,我的情緒被他無限影響,而他對這一切都根本毫不知情。感覺好不公平哦。”
她的嗓音輕軟,說每一個字時,調子都拖得好長。
陳靜冉說:“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這樣的,從你主動喜歡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公平了。”
“當你開始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意味著你把自己的情緒開關交給了他。”
“但是——”她轉頭看了看盛意,“但是,在喜歡他的過程裡,你也獲得了很多不是嗎?你獲得了豐富的情緒體驗,獲得了一個感情的寄托,獲得了很多隱秘又巨大的雀躍……”
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跟盛意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盛意半個身子始終掛在她手臂上,她吸了吸鼻子,小聲應道:“是啊,喜歡一個人,雖然有很多不快樂,但同時也有很多快樂,所以我原本,是想要一直一直喜歡他的,一直到我不喜歡他為止。”
“那為什麼突然又不想喜歡了呢?”
盛意停下腳步,腦子裡浮現出那晚K廳裡那兩個同學的對話,以及大廳沙發上江妄坐在那裡認真講電話的場景。
她咬了咬唇,聲音低了下去:“他好像有喜歡的人了。我也不清楚,但彆人都說他談戀愛了。”
她說:“雖然我之前喜歡他,好像也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但那時候還可以做夢嘛,但現在好像連夢也不能做了。”
“而且,我一想到他可能會喜歡上彆人,會對那個人溫柔、耐心、處處照顧,就覺得好像要呼吸不過來了,心就像被刀絞一樣,特彆痛特彆痛。”
“這麼說可能有點矯情,小姨,你懂那種感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