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橋洞------------------------------------------。。他不知道路,也冇有錢。他在城裡翻垃圾桶,在橋洞下睡覺,在工地門口等剩飯。。風從橋洞兩頭灌進來,像刀子割肉。他把所有衣服都套在身上,還是冷。手凍裂了,血痂一層疊一層,指甲蓋掉了兩個。腳上的鞋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泡破了流膿,膿乾了結痂,痂又磨破。他撕了衣服裹腳,布條很快就被血水浸透,硬了,像石膏。。學會了在垃圾堆裡翻出半瓶礦泉水,先聞聞有冇有尿味。學會了在公共廁所偷紙,墊在衣服裡保暖。學會了看天吃飯——下雨天能撿到彆人扔掉的傘,晴天能翻到更多塑料瓶。一個瓶子賣五分錢,攢夠二十個能買一個饅頭。。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肋骨一根根數得清。頭髮長了,打結,裡麵藏著頭虱。鬍子拉碴,像山上的枯草。冇人認出他是周誌剛,他也快認不出自己了。。去工地,工頭看他一眼,擺手。去飯館,老闆說不要人。去菜市場,有人讓他搬菜,搬完了給兩個饅頭,第二天又說不要了。他的手搬過水泥,扛過鋼筋,但現在連搬菜的力氣都快冇了。他蹲在菜市場門口,看著人來人往,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在商場門口,建軍穿著新皮夾克,摟著個女人,不是他媳婦。周誌剛蹲在垃圾桶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空瓶子。建軍從他麵前走過,看了一眼,冇認出來。周誌剛也冇叫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黑,瘦,指甲縫裡嵌著泥。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走過一個又一個鎮子。睡過廢棄的廠房,睡過火車站的候車廳,睡過人家的屋簷。有一次他睡在人家樓道裡,被住戶發現了,拿掃帚打他,說他是叫花子。他冇還手,爬起來走了。走到街上,有人往他麵前扔了一塊錢鋼鏰兒,叮叮噹噹滾到他腳邊。他看著那枚鋼鏰兒,看了很久,冇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知道往西走。西邊有山,山上有叔叔。但他走不到。路太遠了,他冇有錢坐車,也冇有力氣走那麼遠。他隻能在一個又一個鎮子之間遊蕩,活著,隻是為了活著。,他發燒了。燒得渾身發抖,牙關咯咯響,像有人在嘴裡敲鑼。他蜷在橋洞最裡麵,把撿來的塑料袋裹在頭上,把硬紙板蓋在身上。還是冷。冷得骨頭疼,疼得像有人拿銼刀一下一下銼。他縮成一團,抱著自己的膝蓋,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他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捱餓了,不用挨凍了,不用在夢裡看見兒子的臉了。他夢見周小軍,十歲,站在門口喊“爸”。他想伸手去摸,手抬不起來。他想說“爸在這兒”,嘴張不開。他急得哭,眼淚流出來,滾燙的,燙得他醒過來。,他醒過來。旁邊躺著個老頭,蓋著報紙,一動不動。。硬的。老頭死了。
他坐起來,看著那張灰白的臉。眼睛半睜著,嘴巴張著,像有話冇說完。嘴唇發紫,指甲發黑,身上一股腐爛的甜味。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這會不會是明天的自己?躺在某個橋洞裡,蓋著舊報紙,冇人知道他是誰,冇人知道他死冇死。
他報了警。警察來了,把老頭抬走,蓋上白布。一個年輕警察問他:“你叫什麼?”
“周誌剛。”
“哪兒的人?”
他冇說話。警察上下打量他,目光裡冇有同情,也冇有嫌棄,隻是公事公辦的疲憊。另一個警察翻了翻老頭的口袋,什麼都冇有。冇身份證,冇錢包,連一張紙條都冇有。
“又是個無名屍。”老警察歎了口氣。
無名屍。周誌剛聽見這三個字,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死了,連名字都留不下。冇有人知道他是誰,冇有人在乎他是誰。他會被燒成灰,裝在塑料袋裡,放在某個架子上,永遠冇人來認領。
警察冇再問他,走了。
那天晚上,周誌剛坐在橋洞裡,手裡攥著一塊碎玻璃。他從牆上掰下來的,邊緣鋒利,閃著寒光。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搬過水泥,扛過鋼筋,抱過兒子,也摸過牌。就是這雙手,把三十萬推了出去。就是這雙手,把八年血汗推了出去。他恨這雙手。恨它們為什麼不爭氣,恨它們為什麼不聽使喚,恨它們為什麼要摸那張牌。
他想剁了這雙手。
碎玻璃抵在手腕上,皮膚凹下去,滲出一滴血。疼,但比不上心裡那一下。他咬著牙,手指在抖,碎玻璃在手心裡滑了一下,割出一道口子,血淌出來,順著手指滴在地上。
但他冇剁。
他想起了兒子。周小軍。十歲了。他走的那天,兒子喊了一聲“爸”。聲音很大,大得他不敢回頭。現在他閉上眼睛,還能聽見那聲“爸”。在風裡,在水裡,在夢裡。那聲“爸”像一根繩子,拴著他,不讓他掉下去。
他不能死。他還有個兒子。他要活著,挺直腰桿站在兒子麵前。不是現在這樣,不是像條狗一樣死在橋洞裡。他要讓兒子知道,他爸不是賭鬼,不是窩囊廢,不是王秀蘭嘴裡那個“死外頭”的人。
他把碎玻璃扔了。玻璃碴子在地上彈了一下,碎了,碎成好幾塊,散在泥土裡。
第二天一早,他往西走。這次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叔叔。他打聽了三天,問到了虎頭山的方向。有人說,山上有個老頭,姓周,養了條黃狗,二十年冇下過山。有人說那老頭是個瘋子,跟狗說話,跟山說話,不跟人說話。有人說那老頭以前是個賭神,手快得看不見,後來輸了一場大的,就躲上山了,再也冇下來。
周誌剛走了一天一夜。腳上的鞋早就冇了,光腳踩在碎石子上,紮得生疼。腳底板磨出新的血泡,血泡破了,血滲進土裡,在身後留下一個個淺紅色的腳印。他撕了衣服裹上,繼續走。餓了啃樹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靠在樹上眯一會兒。他不敢停下,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抬頭看山,山很高,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巨獸。山風從上麵灌下來,帶著鬆針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氣。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爬山。
不怕了。
一個連命都輸光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