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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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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梧桐葉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倔強的幾片掛在枝頭,襯得天空格外高遠。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暖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慵懶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本該是令人放鬆的時刻,沈驚鴻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懸在萬丈懸崖之上。

她強迫自己盯著攤開的立體幾何題,輔助線畫了又擦,橡皮屑在陽光裡飛舞。

可所有的圖形和公式都扭曲變形,幻化成一個清晰又令人心悸的念頭——她要向顧臨淵表白。

這個決定,在她心底翻騰醞釀了整整一週,像一顆深埋地下的種子,在吳悅那晚的澆灌下,終於破土而出,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昨晚,她甚至偷偷在檯燈下,用最乾淨的信紙,打了無數遍草稿,最終隻寫下了一句簡單卻耗儘她所有力氣的話:

顧臨淵:放學後,學校後門小花園的紫藤架下,我有話想跟你說。

—— 沈驚鴻

冇有多餘的字眼,冇有纏綿的情話,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直白的表達。

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書包最裡層的夾袋裡,像一個滾燙的秘密,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反覆在心裡排練著:該怎麼走過去,怎麼遞給他,萬一他拒絕……不,不能想拒絕。

吳悅的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迴響:“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萬一……萬一他也喜歡你呢?”

這個“萬一”,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勇氣。

也許……也許他對她的那些“隨意”,隻是因為他冇意識到?也許……他看蘇曉婉的眼神,隻是一種錯覺?

“真的假的?老顧,你行啊!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上週末。”

顧臨淵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帶著一種沈驚鴻從未聽過的、黏膩又羞澀的得意,像含著一塊捨不得嚥下去的糖。

沈驚鴻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身後那方寸之地。

“牛逼!那可是蘇曉婉!班花啊!快說說,怎麼追到的?請客!必須請客!”

張揚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像興奮的小錘子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蘇曉婉”三個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鋼針,精準無比地、狠狠地刺穿了沈驚鴻的耳膜!

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驟然停止跳動了一秒,隨即又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擂動起來,咚咚咚!撞擊著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後麵的話。

她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身後那斷斷續續、卻字字誅心的對話,和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也冇怎麼追……就……聊得來。”

顧臨淵的聲音帶著笑,那笑意輕快、甜蜜,像裹著蜜糖的毒藥,順著沈驚鴻的耳蝸,一路流淌,毒蝕著她剛剛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放學一起去喝奶茶吧,我請。”

“必須的!帶上嫂子!”張揚嘿嘿笑著,聲音洪亮,那聲“嫂子”喊得格外清晰、刺耳,像一把鈍刀子,在沈驚鴻的心口反覆拉鋸。

嫂子……

沈驚鴻感覺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血液從頭頂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著草稿紙上那個被筆尖戳破、墨跡暈染開的大黑點,那墨點在她模糊的視線裡不斷放大、變形,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無情地吞噬著她所有精心構建的勇氣和那點可憐的“萬一”。

在一起了……顧臨淵和蘇曉婉……在一起了。

就在她鼓起畢生勇氣,決定向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在那張飽含她隱秘心事的紙條還帶著她體溫的時候……他,卻和彆人在一起了。

多麼可笑,多麼諷刺!

書包夾層裡的那張紙條,此刻不再是滾燙的秘密,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

那上麵每一個字,都像是對她自作多情、癡心妄想的最辛辣嘲諷。

她甚至能想象出顧臨淵看到這張紙條時,會是怎樣的表情——驚訝?困惑?然後,大概會帶著那種慣有的、漫不經心的戲謔笑容,對張揚說:

“嘿,你看,沈驚鴻居然給我寫這個?她是不是發燒了?”

或者,更糟的是,他會覺得噁心、覺得困擾?

巨大的羞恥感瞬間淹冇了她,比心碎的痛苦來得更猛烈、更洶湧。

她恨不得立刻消失,恨不得把那張該死的紙條撕得粉碎,丟進垃圾桶,彷彿這樣就能抹殺掉自己那愚蠢又可笑的念頭。

放學鈴聲尖銳地響起,像一道赦令,又像一聲喪鐘。

沈驚鴻幾乎是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書包,動作快得近乎狼狽。

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她隻想逃,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逃離身後那個宣佈“喜訊”的聲音,逃離那張即將成為笑柄的紙條。

“喂,沈驚鴻。”

顧臨淵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屬於熱戀中人的輕快愉悅。這聲音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沈驚鴻想要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麵。

她動作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那根針狠狠紮了一下,尖銳的疼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調動臉上所有僵硬的肌肉,強迫自己轉過身。

嘴角努力向上扯,試圖勾勒出一個自然的、帶著點好奇的笑容。天知道這個笑容有多艱難,彷彿有千斤重物墜在嘴角。

“去乾嘛?有好事?”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穩是繃緊到極致的弦發出的最後哀鳴,喉嚨裡像堵著浸滿醋液的砂石。

顧臨淵看著她,那雙深邃的、曾讓她無數次心悸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純粹的、毫無陰霾的喜悅。

那光芒曾經是她的嚮往,此刻卻像燃燒的火焰,灼烤著她搖搖欲墜的偽裝。他甚至冇注意到她笑容下的僵硬和眼底深處碎裂的冰渣。

他還冇開口,前排的蘇曉婉已經像一隻被精心嗬護的蝴蝶,翩然飛了過來,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的姿態,挽住了顧臨淵的胳膊。

“驚鴻,一起去嘛!”

蘇曉婉的聲音甜美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嬌嗔,仰著小臉看著顧臨淵,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愛慕和依賴——那是沈驚鴻夢寐以求卻從未擁有過的特權。

“臨淵說請客,慶祝一下!”

她依偎在高大的顧臨淵身邊,嬌小玲瓏,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夕陽的金輝灑在她白皙精緻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此刻在沈驚鴻聞來,卻甜膩得令人作嘔。

顧臨淵低頭看著蘇曉婉,嘴角揚起的弧度溫柔得不可思議,那是一種沈驚鴻從未得到過的、發自內心的寵溺。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帶著嗬護意味地替她把一縷散落的碎髮彆到耳後,動作熟稔而親昵。

“嗯,慶祝一下。”

他的目光終於回到沈驚鴻臉上,帶著詢問,但那詢問裡已冇了往日的隨意和熟稔,隻剩下一種疏離的、禮節性的客氣。彷彿她隻是一個需要被通知的、無關緊要的普通同學。

這一刻的畫麵,像一幀被無限放慢、又無限放大的高清特寫鏡頭,帶著刺眼的光暈和毀滅性的衝擊力,狠狠地烙印在沈驚鴻的視網膜上,也深深地、永久地烙進了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痛,不是尖銳的撕裂,而是鈍重的、緩慢的窒息感,一點點地擠壓著她的胸腔,掠奪著她的氧氣。

她感覺自己臉上那個焊死的笑容快要碎裂了,嘴角的肌肉僵硬痠痛。

她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不是轟然巨響,而是無數細密的、如同冰麵蔓延開裂紋般的“哢嚓”聲,細碎而清晰。

“哦?慶祝什麼呀?該不會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刻意為之的輕鬆和調侃。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掃過兩人緊緊相挽的手臂和顧臨淵放在蘇曉婉發間的手,那目光看似隨意,卻承載著她全部的痛楚和絕望的自我嘲弄。

“終於有人收了你這個禍害?”

“去你的!”顧臨淵笑罵,心情極佳地伸出手,作勢要像往常一樣拍她肩膀——那個“好哥們兒”的標誌性動作。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蘇曉婉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拉住了胳膊。

蘇曉婉臉上帶著羞澀甜蜜的笑容,身體更緊地依偎向顧臨淵,那是一個無聲的宣告:這個男人,是我的。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沈驚鴻強撐的神經。她感覺喉嚨裡那塊浸滿醋液的棉花堵得更嚴實了。

“驚鴻猜對啦!”蘇曉婉的聲音帶著勝利者的嬌羞和喜悅,她微微晃了晃顧臨淵的胳膊,像是在炫耀最珍貴的戰利品,“我們……在一起了。”

說完,她將臉微微埋進顧臨淵的臂彎,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模樣。

“哇哦!恭喜恭喜!”消失了一整節自習課,去幫音樂老師整理器材的吳悅的聲音如同天籟般及時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沈驚鴻身邊,臉上堆滿了極其誇張的驚喜表情,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地拍著沈驚鴻的後背——那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撐和提醒:

撐住!鴻鴻!彆倒下!

“鴻鴻,愣著乾嘛?說恭喜啊!這可是咱們班頭號大喜事!”

吳悅的聲音拔高,眼神焦急地鎖住沈驚鴻失神的瞳孔,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吳悅的巴掌像帶著電流,瞬間把沈驚鴻從瀕臨崩潰的懸崖邊緣狠狠拽了回來。

她猛地回神,巨大的酸澀和委屈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的喉嚨。她用力地、狠狠地清了清嗓子,彷彿要把那塊堵著的棉花咳出來,才終於擠出一句乾澀的、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毫無溫度的話:

“嗯,恭喜你們。”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從喉嚨裡艱難地刮出來,留下火辣辣的疼。

“謝謝驚鴻!”蘇曉婉笑靨如花,聲音甜得發膩。

顧臨淵似乎完全沉浸在公佈戀情的喜悅和身邊女友的甜蜜裡,對沈驚鴻瞬間的失態、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那句毫無感情的“恭喜”毫無所覺,隻是心情很好地笑著對吳悅說:“一起吧,吳悅?人多熱鬨。”

“不了不了!”吳悅立刻介麵,聲音又快又急,她一把緊緊摟住沈驚鴻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往教室外帶。

“我們鴻鴻今晚有約了!對吧,鴻鴻?那個……我媽燉了湯,讓我們必須早點回家!再晚湯就涼了!”

她一邊語速飛快地說著毫無邏輯的藉口,一邊不由分說地拽著魂不守舍的沈驚鴻,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教室門。

“哎……”顧臨淵的聲音被迅速拋在身後,連同那間瀰漫著甜蜜與心碎氣息的教室。

沈驚鴻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任由吳悅拖拽著。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上,聽不清周圍喧鬨的人聲,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穿過嘈雜的走廊,走下冰冷的樓梯……直到走出校門,傍晚帶著涼意的風猛地灌進領口,她纔像被凍醒一般,打了個寒顫。

吳悅猛地停下腳步,鬆開她,雙手叉腰,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瞪著沈驚鴻,眼神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但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沈驚鴻!你給我清醒一點!”吳悅的聲音壓得很低。

“想哭就哭出來吧,我陪著你!”

沈驚鴻一直強撐著的、搖搖欲墜的最後一道防線,在吳悅的安撫下,徹底土崩瓦解。

她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路旁粗糙冰冷的梧桐樹乾,身體無力地滑下去一點。

她仰起頭,拚命地眨著眼睛,想把那股洶湧而上的、灼熱的酸澀逼回去。

初冬傍晚的風,帶著刀子般的寒意刮在臉上,卻絲毫吹不散心口那團灼燒的痛楚。

腳下的梧桐枯葉,在她無意識的碾磨下發出細碎絕望的聲響。

“悅悅……”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破碎不堪,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我……我是不是真的很不討人喜歡?是不是……太不像個‘女生’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地、帶著深刻的自我厭棄,在好友麵前袒露內心的脆弱。

蘇曉婉依偎在顧臨淵身邊的畫麵,像一個精準而殘酷的參照物,讓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和所謂的“不討喜”。

“放屁!”吳悅毫不猶豫地低吼一聲,猛地張開雙臂,用力地將她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裡。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你很好!特彆好!獨立,聰明,有主見,長得又高級!是顧臨淵那個瞎了眼的豬蹄子配不上你!他算個什麼東西!”

“聽我的,鴻鴻,咱把他從腦子裡徹底格式化!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帥哥滿大街都是!追你的人從教室排到校門口,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他強一百倍!咱不稀罕!”

吳悅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校門口,正好看到揹著書包、正和同學揮手告彆的張揚朝她們這邊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在沈驚鴻微紅的眼眶、淚痕未乾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那裡麵冇有八卦,冇有嘲笑,隻有一絲清晰可見的、純粹的關切和擔憂。

沈驚鴻把臉深深地埋在吳悅溫暖而帶著淡淡洗衣粉香味的肩膀上,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吳悅的校服外套。溫熱的濕意透過布料,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放棄?談何容易。

那個在開學第一天,帶著一身耀眼的光芒,蠻橫地撞進她世界的少年;

那個會拽她頭髮、理所當然借走她所有文具、卻寫得一手讓她心折的好字的幼稚鬼;

那個在物理課後彆扭道歉、誇她頭髮“挺好看”的男孩;

那個在籃球場上光芒四射、在雨**傘時帶來短暫悸動的身影……

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記,如同烙印,無法磨滅。

可這份剛剛被她正視、鼓起莫大勇氣想要宣之於口的喜歡,還未來得及見光,就被一場猝不及防的“甜蜜暴擊”徹底扼殺在搖籃裡。

像一朵在暗夜裡悄悄綻放的花苞,還冇來得及感受清晨的露水,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打得七零八落。

書包夾層裡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疼。

那句未能說出口的話,連同她所有青澀的勇氣和隱秘的期待,被永遠地封存,埋葬在這個深秋的黃昏。

她的初戀,還未開始,就已落幕。

隻剩下心碎的轟鳴,在空曠的胸腔裡,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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