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部最終被拚死來援的王司徒救出。
但三千精銳僅剩不足五百，且人人帶傷。
風吼隘失守的訊息。
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遍整個龍脊隕星關。
關內·中軍大帳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夏侯霸麵沉如鐵，看著跪在帳中、甲冑殘破、神色灰敗的燕北歸。
兩旁將領，或怒目而視，或搖頭嘆息，或麵露鄙夷。
“燕北歸，你可知罪？”
夏侯霸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末將……知罪。”
燕北歸叩首，聲音沙啞乾澀，
“貪功冒進，違令出擊，誤中埋伏。
致風吼隘失守，將士殞命……
罪該萬死。”
“萬死？死能換迴風吼隘嗎？
能換回那兩千五百兒郎的命嗎？”
一位與玄甲營淵源極深的老將拍案而起，怒髮衝冠，
“你燕北歸好大的威風！
北境回來便目中無人了？
拿著弟兄們的性命去填你的功勞簿？”
“我早就說此子年輕氣盛，不堪大任！”
另一人冷哼。
“聽說他出擊前，還信誓旦旦立了軍令狀？
如今看來，不過是狂言耳！”
質疑、斥責、嘲諷，如同冰雹般砸向燕北歸。
曾經那些因他歸來與氣運而生的期待與好感。
在此刻慘敗麵前，迅速轉化為失望與厭惡。
甚至有人隱晦地將此事與他對夏侯嫣然的“糾纏”聯絡起來。
認為他是被私心沖昏了頭腦。
燕北歸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跡。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他從未感到如此孤立無援。
如此顏麵掃地。更讓他心寒的是，他目光掃過。
甚至看到幾位昔日並肩作戰的同袍，此刻也移開了視線。
而就在這滿帳的厭棄與指責聲中。
他眼角餘光，瞥見了帳外一角。
夏侯嫣然不知何時來了，靜靜地站在帳外陰影處。
手裏還提著一個食盒，似乎是來給“周墨”送飯的。
她看到了帳內跪著的燕北歸。
看到了他狼狽的模樣，聽到了眾人的斥罵。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
沒有心疼，沒有同情，甚至連一絲曾經的熟稔與親近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且犯了錯的普通將領。
然後，她微微側頭，看向了站在夏侯霸身側不遠、同樣在“列席”的林七雨（周墨）。
眼神瞬間變得柔軟而依賴，甚至還帶著一絲……安心。
彷彿在說：看，除了主人，這些人都會犯錯，都會惹人厭。
那一眼，如同最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燕北歸的心窩。
比戰敗更痛，比眾叛親離更冷。
“呃啊——！”
他猛地仰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口中噴出一股帶著暗金色的淤血，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帳內瞬間安靜。
夏侯霸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抬下去，暫且收押，等候發落。”
沒有人再為燕北歸說話。
他像一個被用完即棄的、沾滿了敗績與晦氣的舊物件。
被兩名軍士沉默地拖了出去。
帳外，夏侯嫣然早已不見蹤影。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林七雨，微微低頭。
感受著體內悄然壯大的那一絲玄妙氣運。
以及紅繩另一端傳來的、夏侯嫣然更深的依賴與慶幸。
嘴角的弧度，深藏於陰影之下。
第一步，成了。
氣運已損，名聲已臭，人心已失。
龍脊隕星關內，地下監牢。
此處陰冷潮濕，終年不見天日。
關押的多是觸犯軍法的修士或是擒獲的魔道探子。
此刻，最深處的單間石牢內。
燕北歸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雙目緊閉。
試圖調息。
但心緒難平。
風吼隘失守的慘狀、同袍鄙夷的目光、夏侯嫣然那漠然的一瞥……
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反覆輪播。
更令他心悸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身上某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正在流失。
如同沙漏中的細沙，無聲無息，卻無法阻止。
他的境界雖未跌，但靈台晦暗。
神識運轉滯澀，就連往日如臂使指的靈力。
也多了幾分難以掌控的遲滯感。
他知道，這是氣運衰敗的徵兆。
可他不知道原因。
隻能將其歸咎於戰敗帶來的心魔反噬。
“燕北歸，有人探視。”
獄卒冰冷的聲音在鐵欄外響起。
燕北歸猛地睜眼，深鐵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
是父親燕家的舊部？
還是哪位尚念舊情的同袍？
抑或是……嫣然？
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鐵門“哐當”開啟，腳步聲由遠及近。
然而，當看清來人時。
燕北歸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
走在前麵的，是一身粗布衣裙、手提竹籃的夏侯嫣然。
她低眉順目，腳步輕緩，如同尋常人家的妻子。
而她身後半步，跟著那個他恨之入骨卻又看不透的散修——周墨。
“你們來做什麼？”
燕北歸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拒人千裡的冰冷。
夏侯嫣然走到牢欄前，將竹籃放下。
從中取出幾樣尚帶溫熱的簡單飯菜。
還有一小壺酒，默默從欄杆縫隙中遞了進來。
她自始至終沒有看燕北歸的眼睛。
動作輕柔，卻透著一種機械般的疏離。
“嫣然……你看看我。”
燕北歸盯著她，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知道我錯了，我敗了。
我讓所有人失望了……
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夏侯嫣然終於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靜無波。
如同兩潭死水：
“燕北哥，吃飯吧。這些是你以前愛吃的。”
一句“燕北哥”，客氣而遙遠。
燕北歸的心狠狠一抽。
他猛地抓住欄杆，手背青筋暴起，
“嫣然！是不是他逼你？
是不是他對你用了什麼邪法？
你告訴我！
我就算拚了這條命——”
“主人對我很好。”
夏侯嫣然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維護，
“是我自己願意跟著主人。
燕北哥，你好好保重。
以後……不要再想著我了。”
說完，她微微後退，站到了林七雨身側。
甚至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拽住了林七雨的衣袖。
如同尋求庇護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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