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牢深處，寒氣滲骨。
幾盞幽暗的油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裡瀰漫著鐵鏽、黴味和草藥的苦澀氣息。
天明葯老盤膝坐在乾草堆上，枯槁的身影在昏黃光線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他麵前，站著寥寥數人。
林七雨赫然在列。
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悲憤與決然，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葯老！都是我的錯！學生願隨您同去永寧州！戴罪立功，誅殺妖女！縱是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內心卻在冷笑：老東西，想殺我老婆？正好讓我送你們一程。
他的“義舉”感染了同來的幾位年輕弟子。
一個麵容清秀、眼神純凈如小鹿的少女，蘇小荷，偷偷望著林七雨堅毅的側臉，臉頰微紅，鼓起勇氣小聲道：
“我，我也去！我相信林師兄，也相信葯老！”
角落裏，一個身材高大、麵容剛毅卻帶著深深疲憊和刻骨恨意的中年男人，陸擎山，冷哼一聲。
他的目光掃過林七雨，最終停留在天明葯老身上，聲音沙啞：
“陸家，隻剩我一個了。這筆血債，總要有人還。算我一個。”
（這貨就是前文，被林七雨用雙狗屠神陣弄得家破人亡的那一位，陸沉的爹，被革職之後成了囚兵。）
天明葯老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幾人。
“好。”
老人隻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他枯瘦的手指在佈滿凍瘡的手臂上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舊痕——那是此前接觸失敗粉花留下的。
林七雨注意到了這個，思緒回到了自己讀初中的時候。
那時候自己曾經問過老師一個問題，如果嫁接這種技術有這麼多的危害的話，為什麼還要保留這種技術呢？
當時初中生物老師的回答，林七雨至今都記得，
“的確，嫁接技術不適合做實驗，但是，適合用於生產，比如果園中就經常使用這種技術。
如果你不需要太精細，而是選擇量大管飽，或者力大磚飛的話，這種技術有奇效。
等你以後出去工作就知道了，隻要吃不死人，對於食品產業來說，數量就是力量！
味道不好就加味精和糖！
這世界上沒時間好好吃飯，隻求填飽肚子的人，一抓一大把！”
林七雨看著天明葯老，看著他手臂上的傷痕。
他默默的吞了一口唾沫，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心中暗道，
“這一次，我一定要幹掉他，這老頭觸類旁通的推理能力太強了。
他每多活一分鐘，我就多一份麻煩！”
三日後，風雪如刀。
膠州城東，廢棄的“鎮魔塔”地底深處。
這鎮魔塔是為了紀念成功重創第六魔尊而設立的，就壓在當時它刨出來的大洞之上。
那塔座非真正的塔基，而是一處被巧妙改造、連通著龐大地下網路的隱秘入口。
林七雨看到這的時候，心說還好自己來了，天明葯老從很早以前就在著手準備如果疫苗研發不出來的後手了。
惡之道鼠人挖掘的地道，並未被完全封死，反而被正道暗中接管、加固，成為一條直插永寧州心臟的隱秘通道。
他們就是利用這些通道給永寧州的抵抗組織輸送藥品和資源的。
此刻，通道入口陰風陣陣，如同巨獸的咽喉。
除了天明葯老、林七雨、蘇小荷、陸擎山，還有幾名自願加入的草藥學派弟子，以及兩名城主府派來的精銳斥候以外。
還有就是天明葯老從監獄中招募出來的死囚，多達數千人。
他們穿著厚實的禦寒皮襖，背負著簡單的行囊和兵刃，臉上刻著風霜與決絕。
天明葯老站在隊伍最前，風雪吹動他花白的鬢髮。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的呼嘯，砸進每個人的心底：
“諸位，此去，非為生還。
前方是魔窟，是煉獄。
夏雯玉的毒巢，盤踞著無數妖邪，更有那第七魔尊的爪牙環伺。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地。”
“我們為何要去？”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忽然爆發，
“為了身後這座城！為了裏麵那些，或許還在咒罵我們，或許已經絕望，或許仍在期盼的父老鄉親！”
“為了那些因濺染而死的，因我們失誤而死的，還有那些……被陰謀害死的冤魂！”
“為了告訴那高高在上的魔頭——”
葯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在幽深的地道口激起迴響：
“膠州！拒絕滅亡！”
“正道！脊樑未斷！”
“縱是螳臂當車，也要給她腦袋上來一刀！縱是飛蛾撲火，也要燒掉她的淫巢！”
“此役，焚心！焚的是吾等殘軀！
除魔！除的是那魔道毒源！
為膠州，爭一線生機！為逝者，討一個公道！”
“我們，就是那點星火！”
“怕嗎？”他最後問道，目光如炬。
回答他的，是數千死士整齊劃一的、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迸發出的低吼：
“焚心！除魔！”
林七雨跟著低吼，臉上是完美的悲壯。
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地道，寒鴉，老傢夥的殺招！
進了我的地盤，那咱們就來好好玩玩！”
他眼角餘光瞥見蘇小荷望著自己那充滿崇拜與擔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好棋子！
陸擎山握緊了腰間的舊戰刀，目光死死鎖定林七雨的背影，
“永寧州！真相，就在那裏!
我兒子雖然紈絝，但盜取軍需用品，絕不是他幹得出來的。
一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風雪更急了，如同送葬的哀樂。
天明葯老最後回望了一眼膠州城的方向，那裏，四座高聳的塔影正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塔尖隱隱有符文流轉的光華，那是他最後能留下來的東西。
他不再猶豫，枯瘦的手猛地一揮：
“出發！”
一行人，如同投入深淵的微光，毅然決然地踏入了那條通往地獄與未知的黑暗地道。
風雪很快掩蓋了他們的足跡，隻留下空洞的風聲在“鎮魔塔”地底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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